这话一落, 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何处长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她问来报信的女同志。
对方脸色都吓白了, “沈秋雅在宿舍上吊了。”声音都在哆哆嗦嗦,“我们都看到了, 她的舌头都出来了。”
那一幕光是回想就需要勇气啊。
何处长甚至没听完后半段,便直接冲出去了办公室,以最快的速度往长影班宿舍跑去。
只留下孟莺莺她们三人,站在原地好一会,都回不了神。
“我们怎么办?”
沈梅兰还从未遇到过这种事情, 她有些慌乱和茫然。
孟莺莺迅速做了决定,“我们也过去看看。”一低头,瞧着佟佳岚烧的打瞌睡,“把她扶回宿舍休息。”
刚好,佟佳岚这情况后遗症还蛮大, 她也是需要休息的。
只是,她刚一下来, 就瞧着祁东悍在门口等着她, 他穿着白色衬衣,挺拔清隽, 冷峻卓然。
只是, 唯独在回头看到孟莺莺的时候, 目光才会多了几分柔软。
他扫过孟莺莺扶着的佟佳岚, “要回宿舍?”
显然,他也听到了之前那人的汇报。
孟莺莺点头。
“我送你们过去。”
话落,周教练也闻讯过来了,她顺势和学生一起把佟佳岚接了过去。
“你们先回。”
孟莺莺知道周教练的意思, 她便没客气,跟着祁东悍一起快步回了宿舍。
她们到的时候。
沈秋雅的宿舍门口,已经挤满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甚至,许久不见的秦明秀也在这里,她蹲在地上,抱着生死不知的沈秋雅在哭。
“秋雅,你这孩子做什么啊?没夺冠就没夺冠,没进前三就没进前三,你何苦啊?你何苦把自己的命给断送进去啊?”
原来,这一次秦明秀在被革职后,实在是担心吉市文工团,也担心沈秋雅,便私底下偷偷跟了过来。
只是,她来的稍微晚了一步,她到了以后,个人赛已经比完了,在得知沈秋雅舞台上做了逃兵,跳了一半就放弃后。
说实话,秦明秀不是不失望的,可是等听到孟莺莺夺冠后,沈秋雅一个人先回宿舍了。
秦明秀就感觉不太对,第一时间往宿舍赶,但是已经晚了。
她到的时候,陈笑笑在门口一声尖叫,“啊啊啊啊。”
秦明秀听到这惊慌失措的尖叫,她便跟着跑了过来,可是已经晚了,她看到了挂在宿舍横梁上的沈秋雅。
那一刻,秦明秀如遭雷劈,她是想让沈秋雅这个学生,走的越来越远,爬的越来越高。
但是这不代表着,她愿意看着沈秋雅去死啊。
秦明秀让陈笑笑帮忙,把沈秋雅从绳子上放下来,但是陈笑笑不敢,后面秦明秀一个人,磕磕绊绊的把沈秋雅给放了下来。
她也是第一次才知道,人快要死的时候,连带着身体都硬了,完全软不下来。
那一刻的秦明秀是真的慌的。
所以,连带着哭泣都跟着真心实意起来。
“秋雅,你醒醒啊,你醒醒啊?”
可惜,没有人回答她,沈秋雅应该是窒息许久了,脖子上的紫色痕迹,看着有些触目惊心了。
哪怕是何处长在旁边掐人中都不行。
没有反应。
孟莺莺看到这一幕,到底是没忍住出声了,“送医院,现在立刻马上送医院。”
“不能再耽误了。”
这话一落,何处长猛地反应过来,招呼来了保卫科的人,安排他们抱着沈秋雅,就往医院去送。
他们一走,宿舍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沈梅兰的脸色发白,她看着那掉在地上的一团麻绳,再联想到之前沈秋雅脖子上的紫痕。
“看的出来,她是真想死。”
那么粗的绳子,怎么能狠得下心挂在脖子上啊。
踢掉凳子的那一刻,窒息感的痛苦和难受,又怎么能接受啊。
孟莺莺没说话,她抿着唇,呆在原地,手脚冰凉。
这是除去父亲死亡那一次之后,她再次离死亡最近的时候。
祁东悍发现她的情绪不太对,便走了过来,轻轻地握着她的手,察觉到她在发抖。
“莺莺?”
声音带着几分安抚。
孟莺莺张了张嘴,唇干涩,嗓音嘶哑,“祁东悍,你说她能活下来吗?”
她不明白生命怎么那么脆弱,一转眼就要消失不见了。
祁东悍紧紧握着她的手,点头,“可以。”
就算是不可以,在这一刻,她也要说可以。
没想到祁东悍还真的说中了,下午三点,医院那边传来消息,沈秋雅被救回来了。
而她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退出文工团。”
她这辈子要也不要跳舞了。
对于此,秦明秀虽然失望,但是却只能答应下来,因为比起前程,显然沈秋雅的命更重要一些。
甚至,连曹团长那边的不满,也被秦明秀给一力承担过去了。
等孟莺莺再次接到消息的时候,沈秋雅已经收拾了东西,离开了长市,她也不会再回吉市文工团了。
她神色怔怔了许久。
“莺莺?”
祁东悍和赵教练都有些担心。
孟莺莺回神,嗓音轻柔,“我没事。”
“不是说好了吗?明天早上去杨老师那边拜师,之后我们便回哈市了。”
赵教练带头,“让祁团长带你去?”
“我这边、”她迟疑了下,“团体赛还没彻底结束,我要在现场盯着。”
孟莺莺点头,“我自己就能去。”
而且这种再次另外拜师的时候,她也不想让赵教练一起跟着。
赵教练点头,目送着孟莺莺离开的背影,她喃喃道,“莺莺,你另拜师,老师没有任何不高兴。”
“相反,我很高兴,你终于不用一个人在摸爬滚打了。”
赵教练如今的水平,显然已经教不了孟莺莺了。甚至这次比赛,大多数时候,都是孟莺莺自己掌握的全局。
她在带着赵教练往前走。
之前在文工团的时候,赵教练就已经发现了,她对于孟莺莺已经没有半分帮助了。
如今看着她能得到良师教导,她比孟莺莺高兴。
孟莺莺和祁东悍都没有走远,所以赵教练小声的话,他们都能听见。
一直到又走了一百米左右。
祁东悍才低声道,“莺莺,你的教练很好。”
能够一心一意为学生前途着想的教练,着实不多。
但是赵教练算一个。
孟莺莺抿着唇,她回头看了一眼,赵教练的身影几乎要消失了,她小声说,“她一直都很好。”
能遇到赵教练,是她的福分啊。
祁东悍知道她的意思,他从侧面提点,“不用有负担,只有你走的越高,赵教练的未来才能越好。”
教出来一个足够冲击首都歌舞团的学生,这会是赵教练一辈子的谈资。
而她的资历,也会因为孟莺莺这一个学生而拔高。
在驻队来说这是好事。
孟莺莺嗯了一声,“我们先去买点礼物。”
空手上门不好。
祁东悍,“我已经准备了。”
孟莺莺,“?”
她有些疑惑地看过去,祁东悍轻咳一声,很自然地解释,“下午的时候,你不是担心沈秋雅吗?我那会出去给你买吃的,就顺带去了一趟长市的百货大楼。”
“只是,这边的条件赶不上哈尔滨的六百大楼,所以只能将就的买了一些。”
他像是变戏法一样,从车子里面取出了一个绿色的尼龙网兜。
“两瓶黄桃罐头,两袋白糖,一罐麦乳精,外加一瓶——”他有些不好意思说出来,“一瓶雪花膏。”
都是很实用的礼物,而不是烟酒这些硬通货。
孟莺莺有些好奇,“你怎么会想到买雪花膏?”
虽然杨洁老师,瞧着确实是爱漂亮的人。
祁东悍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我买之前去问了何处长,这几样礼物便是何处长提议的。”
这是咨询了高人。
所以才会有这些礼物,不然按照祁东悍往日送礼的标准,他可能就直接上烟酒这些硬通货了。
但是杨洁身为女同志,而且还是独居的女同志,她并不需要烟酒这些看起来高档,实际却华而不实的礼物。
孟莺莺听完,她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只是仰头瞧着祁东悍那过分冷峻的脸庞。
她不明白,瞧着如此粗枝大叶的男人,为何会有这般心细如发的时候。
“怎么了?”
祁东悍神色一动,关切地问道。
孟莺莺轻声道,“你怎么能想这么多,做这么多呢?”
在她还没想到的时候,他就已经把所有的事情给安排好了。
祁东悍伸手揉揉她的头,声音愧疚,“莺莺,你跳舞的时候,我想帮也帮不上你。”
“我就只能在别的方面多考虑考虑。”
这样的话,他才不会被莺莺给丢掉。
什么心细如发,不过是特别喜欢后的在意,因为在意,所以他才能注意到孟莺莺的每一个需求。
才能面面俱到。
孟莺莺抿直了唇,她说不出来话。
她只觉得这样的祁东悍,太好了。
他真的太好了。
孟莺莺紧紧地握着祁东悍的手,祁东悍很乐意孟莺莺这般亲近她。
只是到了长影班外面后,祁东悍侧头,英挺的面庞带着几分打趣,“你确定你还要握着我的手?”
孟莺莺还不明白,等一回头,瞧着何处长站在门口,正一脸八卦地看着他们相握的手。
孟莺莺的脸皮子瞬间滚烫起来,连带着那手也跟着收了起来。
说实话,有点像是被家里老师抓住早恋的学生一样。
害怕紧张。
她下意识地回头去看祁东悍,眼里带着埋怨。这人也是的,明知道何处长在门口,他怎么不提醒自己啊。
祁东悍喜欢极了,她这幅样子,连带着生气,都透着几分娇嗔灵动。
祁东悍眼里泛着星星点点的笑意,他安慰道,“不用怕,现在不是在驻队,也不是在学校。”
接着他话锋一转,抬头看向何处长,“更何况离得远,何处长什么都没看到不是吗?”
颇有一副欲盖弥彰的感觉。
但是偏偏,何处长还要给祁东悍这个面子,谁让他是职位高呢。
“是。”何处长笑的了然,“祁团长知道我是老眼昏花,看的不清楚。”
孟莺莺,“……”
要不是这两人之间的表情,太过玩味,她差点都信了。
她强忍着脸上的热意,岔开话题,“何处长,您怎么在这里?”
而且还那么巧,刚好被撞见了。
何处长笑了笑,“这你要问你家祁团长呀。”
“是祁团长要请我过来的。”
孟莺莺有些疑惑,祁东悍这才不紧不慢的解释,“拜师需要中人。”
“而何处长便是这个中人。”
中人的身份不能低,低了和杨洁是身份不相符,也不能差,太差够不到杨洁这个层面上的人。
祁东悍思来想去,便把人选目标放在了何处长身上。
那一瞬间,孟莺莺看着祁东悍的眼睛在发光。
是真的在发光。
何处长心说,小年轻真好,连带着看人的眼睛还会发亮,还会崇拜。
不像是她现在这种毒妇,看着男人对她好,就想分析分析,对方是有什么目的。
“是不是觉得祁团长人还不错?”
何处长打趣。
孟莺莺只会在祁东悍面前逞强,但是在长辈面前,她就有些不好意思,她点头,“是。”
“他想的好周到,这些都是我没想到的。”
她以为拜师就只是去拜师,却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的地方。
何处长看了一眼祁东悍,“我也没想到,一个男人能做到这个地步。”
还是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能做到这个地步。
只能说,爱情啊,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祁东悍知道她接下来的意思,只是轻轻地看了一眼,何处长瞬间改了话题,“走吧,我帮你约了杨同志,上午九点见面,再不去就迟到了。”
当然,这不是她要约的,而是祁东悍吩咐她去约的。
这里面就有些一言难尽了。
孟莺莺嗯了一声,祁东悍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辆驻队才有的吉普车。
载着孟莺莺和杨洁,就这样一脚油门去了去了杨洁住的地方。
杨洁住在文联大院里面,这房子还有些年头了,她父母也是文联的老人了。
只是她给父母养老送终后,便一个住在这老房子里面。
房子不大,但是胜在收拾的干净,连带着桌子上的桌布,都是平整的没有一丝褶皱。
“杨同志。”
一进来后,何处长便发挥了八面玲珑的心思,“我把你这小徒弟给你带来咯。”
孟莺莺手里提着礼物,顺势也跟着放在桌子上,“杨老师。”
直接就喊了起来。
杨洁看着那礼物,她微微的蹙眉,何处长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啊后了,我知道你不是俗人,不在乎礼物。”
“但是我们都是,该有的礼物还是要有,不然不就成了白嫖你这个师父了?”
何处长这人说话直,而且还不好听。
杨洁不赞同,“我不在乎这些虚礼。”
她要是在乎的话,当初也不会在如日中天的时候,从中央芭蕾舞团退出来了,回到长市这种小地方。
“你不在乎,但是莺莺不能没有。”
何处长帮孟莺莺,把东西都放在桌子上,“不然的话,孟莺莺出去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杨洁,做人还是要世俗点好。”
这样一切都会顺利不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寸步难行。
杨洁这才不在礼物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她看向孟莺莺,目光柔软,“想好了?”
孟莺莺点头,“想好了。”
“我想拜您为师父。”
杨洁听到这话,心里顿时一喜,但是面上却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那我就要喝你的拜师茶了。”
何处长立马起身帮忙倒茶,一杯给了孟莺莺,一杯放在桌子上。
孟莺莺双手接过茶,递给了杨洁,“师父,请喝茶。”
杨洁点头,这才略微矜持地接了过来,她抿了一口,“好茶。”
旁边的何处长,没忍住拆穿她,“什么好茶,都是一些烂茶梗,到了你嘴里都成好茶了。”
“我看是孟莺莺敬的,所以你才说是好茶吧?”
杨洁瞪她一眼,“我看你这不是长了嘴,是长了毒刺。”
烦死了。
一直刺人。
何处长瞬间做了个拉链的动作,示意自己闭嘴了。
杨洁这才罢休,她喝过孟莺莺的拜师茶,这才说,“你既当了我的徒弟,我以后对你的要求会更严苛一些。”
“如果你做不到,趁早和我说。”
她杨洁只收天赋高和勤奋并在的学生。
孟莺莺点头,“师父,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辜负你的所望。”
杨洁这才笑了笑,带着几分和蔼,只是目光在扫到孟莺莺身旁跟着的祁东悍时,她的眉头又跟着微微皱起来。
孟莺莺明白她的意思,立马拉过祁东悍的胳膊,主动介绍道,“师父,这位是我对象,祁东悍。”
祁东悍很喜欢孟莺莺,带着他在长辈面前介绍自己的样子。
这让他有一种感觉,他有了名分啊!
他冲着杨洁喊了一声,“杨老师。”
杨洁皱眉,“是对象?还没结婚?”
孟莺莺点头,“是。”
她有些忐忑,却还是补充了一句,“我们现阶段是对象,但是未来肯定会结婚的。”
当她发现祁东悍越来越好的时候,她就越会舍不得离开。
杨洁想说些什么,却被何处长打断了,她很强势地说道,“莺莺,你带着祁团长出去转转。”
“文联这边家属院还挺好看,你们出去约会。”
这是要把孟莺莺和祁东悍给支开了,不想让他们听到接下来的谈话。
孟莺莺嗯了一声,便带着祁东悍出去了。
他们一走,何处长的话就开始难听起来,“杨洁,我知道你的意思,无非是觉得孟莺莺还年轻,在舞蹈这一行还有很长远的前途。”
“如果有对象结婚生子,这势必会影响到她的事业,她的舞蹈前途是吗?”
只能说,了解杨洁的还是何处长,或者说,这二人一开始就认识,但是断联太久了。
要不是这次比赛缺一个评委,给了何处长上门来找杨洁的机会,她或许和杨洁不会这么快的和好。
杨洁点头,“是。”
“她才二十一岁,虚岁二十二,这是她一辈子里面跳舞的最好时机,如果用来结婚生孩子,这等于是浪费了她的天赋。”
何处长就知道她会说这话,她冷笑一声,“然后呢?为了这两年的事业发展,牺牲婚姻,牺牲孩子?”
“杨洁,你牺牲了婚姻,牺牲了孩子,背后一无所有,也没人罩着你,只能被人设计负气离开中央芭蕾舞团。”
“如今,你也送走了父母,你觉得自己的日子怎么样?”
杨洁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下来。
她不说话。
这就是最好的答案。
她不知道自己的日子怎么样,只是在一个人过日子而已。
何处长也意识到自己说话,有些太过锋利了,而且还是专门挑着杨洁最难的地方来说。
她深吸一口气,掐了掐眉心,强行让自己平复了情绪,这才冷静道,“抱歉,我之前说话太过难听了。”
“但是杨洁,孟莺莺和祁团长的事情,我不希望你去否定他们。”
“孟莺莺今年才二十一岁,她的未来不光是舞蹈,她也不能指着舞蹈去过一辈子,她不会永远年轻,她会衰老,她的父母也会离世,她的未来需要有人陪伴。”
“而这个人我看是祁团长就挺好。”
“祁团长今年二十四岁,已经做到了团长的位置,他的未来是前途无量的,你应该知道我说这话的意思。”
“孟莺莺往前冲,她爬的越高旋涡就越深,她出生乡下没有背景,这是她最大的短板。”
“但是如果她和祁东悍结婚的话,那么丈夫就会成为她最好的依靠。”
“祁东悍爬的越高,她被保护的就会越好。只有这样,她才能心无旁骛的去冲击她热爱的舞蹈。”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杨洁,“你也别觉得我现实,这一行想要走的远,天赋,家世,背景,缺一不可。”
“杨洁,孟莺莺需要保护伞。”
“而祁团长就会是她最好的保护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