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孟莺莺一怔, 她看着面前圆脸姑娘,犹豫了下,她伸手, “你好,我是孟莺莺。”

佟佳岚眼睛一亮, 她跟着重复,“孟莺莺,孟莺莺。”

“你名字可真好听。”

孟莺莺看着她的眼睛,是那种地地道道的杏眼,圆乎乎的, 很是干净。

这种人不会是坏人。

想到这里,孟莺莺收拾舞蹈服的手一顿,“同志,请问你的名字是怎么写的?”

到底是哪个同。

还是佟佳。

“佟佳岚呀。”佟佳岚拉过孟莺莺的手,在她手心开始写字, “我是复姓佟佳,单名一个岚字。”

说到这里, 她眨了眨眼小声道, “我祖上是满洲贵族佟佳氏。”

只是,这个身份她从来都不敢往外说。

孟莺莺瞬间知道她是谁了。

她在上辈子文工团档案室, 里面收藏的录像带里面。其中有一个跳满族宫廷舞的前辈, 就叫佟佳。

但是孟莺莺已经记不清楚, 对方叫佟佳什么了。

她更不知道眼前的佟佳岚, 是不是和她上辈子看的那个录像带里面的前辈,是不是一个人。

孟莺莺有一种历史照进现实的感觉。

那个录像带里面的佟佳岚,似乎红颜薄命,婚后被丈夫家暴至死。

她只是留下昙花一现的惊人舞蹈, 旋即便早早离去。

孟莺莺在看着面前这个热情四射,满脸肉包的佟佳岚,她不确定这两人是不是同一个。

“佟佳岚。”

她轻轻地喊一声。

佟佳岚眼睛亮亮的,“嗯?”

孟莺莺笑了笑,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你名字也很好听。”

“人也很漂亮。”

佟佳岚是那种肉肉的脸,皮肤很白,一笑俩月牙,很是单纯。

孟莺莺其实不太懂,大眼瞧过去这么好的佟佳岚,为什么会被丈夫家暴至死。

孟莺莺甚至在想,她是不是记错了,她的记忆混乱了。

实际上她之前看过的那个录像带里面的佟佳,并不是佟佳岚。

佟佳岚被孟莺莺夸了,她眼睛当即笑成了月牙,“谢谢。”

她转头离开,连带着走路都是一蹦一跳的。

才十九岁的年纪,还是个刚成年一年的孩子而已。

“在看什么?”

叶樱桃也拿好了旧的舞蹈服准备去换,但是却看孟莺莺盯着佟佳岚的背影。

“看佟佳岚。”

叶樱桃当然知道,她酸溜溜道,“我和林秋不好看吗?”

“还要看别人。”

她现在真是提心吊胆啊,本来就有一个赵月如了,行,赵月如是孟莺莺的亲人,能接受。

但是要再来一个新的好朋友。

她是真的不开心。

孟莺莺失笑,抬手弹了下叶樱桃脑袋瓜,“想什么呢?我只是看到佟佳岚想到了一个故人而已。”

她把舞蹈服已经拿好了,“走去更衣室换衣服。”

这话刚落,外面的小张同志就在喊,“新舞蹈服都到货了,请大家按照队伍来领取舞蹈服。”

这下,也不用去换舞蹈服了。

孟莺莺喊了叶樱桃和林秋过去帮忙,她们一共二十二个人,每个人两套新的舞蹈服。

算起来就是四十四套,还不少。

只是轮到沈秋雅她们的时候,孟莺莺突然问了一句,“当初不是说,正选队有新舞蹈服,但是替补是没有的吗?”

这也是她们答应方团长的条件之一。

本来都轮到沈秋雅领取舞蹈服了,她听到孟莺莺的手,顿时一顿。

旁边的发衣服的人还有些意外。

“怎么了?”

孟莺莺简单的把事情说了一遍,恰逢姗姗来迟的何处长也进来了,她便指着何处长,“当时我们哈市文工团的方团长,在和曹团长谈事达成一致的时候,何处长是在旁边站着的。”

何处长来的晚,还不明白是什么事。

等孟莺莺三言两语说完后,她瞬间明白了,“是有这回事,曹团长替替补的队伍答应了,舞蹈服和餐补方面,吉市文工团的替补队伍,都比正选队伍要少一半。”

说到这里,何处长看着正接着新舞蹈服的沈秋雅说,“放着吧。”

“你们文工团确实不用领衣服,这一点曹团长也知道。”

沈秋雅攥着新的舞蹈服,眼泪都快下来了。

旁边的其他人看不下去,便跟着说,“会不会有些太过分了?”

“是啊,替补队伍也是参赛选手,往年从来都没有这个规矩,说替补队伍不能领取餐补和新舞蹈服的。”

“领导,这次能不能就算了?”

何处长似笑非笑,“这是之前都答应好的事情,如果不是曹团长答应这件事,想必,哈市驻队的方团长,也不会同意吉市文工团的队伍,当做替补来参赛。”

“好了。”

“沈秋雅,你把衣服放下吧,再拿下去,大家脸面都不好看,如果心里实在是不服,就去问问你的领导曹团长,当初为什么要答应这种屈辱的条件?”

这话说的,沈秋雅实在是待不下去了,她捂着通红的眼眶,转头跑到了曹团长那。

大家都有些不忍心。

等到何处长查看过后便离开了,她一走,省歌舞团的陈笑笑,就忍不住冲着孟莺莺道,“孟同志,你未免也太过锱铢必较了一些,就算是给沈同志一些新的舞蹈服,又怎么样?”

“反正舞蹈服也有多的,而且这舞蹈服还是吉市文工团捐赠的。”

孟莺莺抬头看着陈笑笑,知道她是省歌舞团的人,她也没有怕的。

只是淡淡道,“既然你这么心疼沈秋雅,不如把你的新舞蹈服给她穿?”

“还有,你给她穿之后,记得问一句,她们会不会下次把银针藏在你的舞蹈鞋里面。”

“不藏还好,如果藏了。”孟莺莺冲着她微笑,“那你可要小心了,从高空掉落下来的时候,舞蹈鞋子里面有针的滋味,怕是不好受。”

这话一落,不光是陈笑笑的脸色白了,就连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佟佳岚都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孟莺莺,她们团队真的把银针放到了舞蹈鞋里面吗?”

说实话,这种事情光想想就很恐怖。

孟莺莺嗯了一声,“准备放到我的舞蹈鞋里面,后面看到岗哨在抓人,她害怕被暴露,便把银针扔到了大树底下,算是放了,但是没放成功的系列。”

“不过,我还是提醒下各位,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今后大家每次穿舞蹈鞋之前,可要记得把舞蹈鞋都检查一遍。”

“免得遇到我之前遇到的事情。”

这下,大家都不说话了。

连带着之前觉得沈秋雅可怜的陈笑笑,也不像是之前那般亲近沈秋雅了。

沈秋雅察觉到了,她便知道肯定是孟莺莺在里面说了什么。

她想质问,但是却因为理亏,没脸去质问。

沈秋雅一连着坚持了三天,可是当连食堂的饭菜,也都开始被区别对待的时候。

当看到孟莺莺她们吃着鸡蛋,每天配上一顿五花肉,虽然不多,可能每人就一片到两片那样。

沈秋雅实在是绷不住了,转头去找到曹团长,“领导,我不想参赛了。”

每天被人指指点点,还要被人警惕,穿着旧的舞蹈服不说,连带着吃食都是最差的。

这谁来受得了?

曹团长听到这话,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你说什么?”

她可不像是秦明秀,把沈秋雅当做亲闺女来看待。

沈秋雅被曹团长吓了一跳,但是想到外面的风言风语和区别对待,到底是生出了几分勇气来。

“领导,我说我不想参赛了,我想退出比赛!”

对,当说出退出比赛几个字的时候,沈秋雅瞬间觉得放松下来。

或许从预赛失利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应该放弃来参加联赛。如果她那个时候放弃的话,或许就不会有这么多笑话了。

“退出比赛?”

曹团长冷笑一声,“沈秋雅,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些什么?”

“当初为了你们能够作为替补参加联赛,驻队又付出了什么?”

“七千多块,为了你们能够进来,驻队光现金搭上来七千多块。除此之外,还有粮票,肉票,布票,前后我们驻队在这一场联赛上面,投资的快一万块了。”

“沈秋雅,你说你要放弃?”

“你有资格放弃吗?”曹团长走了两步,靠近了她,提着她的衣领,一字一顿地说道,“从你答应当替补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还退出比赛?”她猛地松开她的衣领,冷笑一声,“沈秋雅,你实在是太天真了。”

“你除了夺冠,没有第第二条路可以走。”

“驻队前后砸了快一万块,不是让你退出比赛的。”

丢下这话,气急败坏的曹团长便出去了。徒留,沈秋雅一个人跌落在地上,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教练,我该怎么办啊?”

继续参加,可是她受不了大家的目光和风言风语,可是不参加,曹团长又不会放过她。

沈秋雅觉得自己似乎走了一条绝路。

而曹团长给她的规划的那条路,也是绝路。

让她在这种全部是天才的团队里面,杀出来,夺得冠军。

这更是难于等天啊。

因为这一遭,接下来好几天,沈秋雅在训练的时候,她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一连着出错好几次后,便被总教官何处长给叫了出去。

她一走,训练室的舞台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家交头接耳。

“你们知道沈秋雅怎么了?”

“不知道。”回答的人是佟佳岚,她这几天去找沈秋雅,沈秋雅都不怎么说话。

也不怎么理她。

孟莺莺看到了,她就当没看见,继续练自己的天女散花。

赵教练在前面教动作,她当年跳过,所以对这块也熟悉,孟莺莺跟着和跳的都很好。

而且赵教练教的动作,她几乎是过目不忘。

等到赵教练教完一遍后,孟莺莺手握着两条一丈六的长绸,开始甩飞袖起来。

她本身就练过三尺段绸,所以再次接上一丈六的长绸后,除了开始的不习惯外。

后面很快就甩的飞起,她手腕有力,再加上长绸足足一丈六,也就是快五米的距离。

在配合软开度,一字马,旋转跳,长绸围着她,她借着长绸起跳,登天。

很快孟莺莺,就成了整个舞蹈室最吸引人瞩目的存在。

大家都纷纷停了下来,扭头看了过来,“她怎么会挑选天女散花?”

“这个舞蹈太难跳了。”

“不过,一张六的长绸,她竟然能甩起来,而且长绸还没落下,她真的好厉害啊。”

说这话的是佟佳岚,她小声道,“当初我跳过一次,在第一步的时候,长绸都甩失败了,长绸太长了,每次一甩就缠到我脸上身上了,根本甩不起来。”

天女散花甩不起来长绸,就意味着散不起来花,也就说这一支舞在开头就失败了。

说到这里,佟佳岚的语气有些失落,“后面我发誓,我在也不会碰天女散花,这种复杂的舞种了。”

“四合一的舞种,简直不是人跳的。”

“那是你而已。”

省歌舞团的陈笑笑,她看了一眼,还在甩长绸旋转跳的孟莺莺,长绸太长,落下来的时候,绞住了孟莺莺的腿,导致她下落的时候,也失败了。

陈笑笑扯了扯嘴角,“有些人就是喜欢装逼,选择最难的曲目,企图在一开始就把对手吓倒。”

“但是到头来却发现,一次成功都没有,反而闹了一场笑话。”

佟佳岚觉得她说话太难听了,她大眼睛一瞪,就开始鸣不平,“陈笑笑,你不觉得这话说的过分了吗?你说孟莺莺跳的不好,但是我瞧着她教练就教了一次,她便上手了,这还叫不好吗?”

“天女散花一共一百多个动作,融合了长绸,芭蕾,样板戏和民族舞四项技能,你能在这种环境下,只被教一次就能全部记住吗?”

陈笑笑自然是记不住的。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跳天女散花这种舞蹈。

佟佳岚还在继续,“还有,你说孟莺莺跳天女散花是闹笑话,那你跳的红嫂,岂不是也是在闹笑话?”

红嫂的难度也不低。

陈笑笑嗤了一声,“那我们能一样吗?我们是省歌舞团的人,而她是谁?”

“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文工团,这种地方出来的人,一开始就这么难的舞蹈,这不是在闹笑话吗?”

佟佳岚气疯了,眼睛都气红了,撸起袖子就是要上去干架,却被落下来,调整好情绪的孟莺莺给拽住了,“好了,佟佳岚,不说了。”

“有一种人是说不清楚的。”

接着,孟莺莺回头眯着眼睛,盯着陈笑笑,“省歌舞团的人就是厉害。”

“但是。”她话锋一转,“真正的厉害不应该是赛场上见吗?”

陈笑笑,“你——”

孟莺莺看了看墙上的日历,“距离比赛还剩下二十三天,我希望二十三天后,在赛场上你还能这么厉害。”

“当然,我说的厉害,不光是指嘴方面的,还有你的个人,专业能力上的。”

陈笑笑咬着牙,这下,轮到她被气了个半死。

身为省歌舞团的人,她出来从来都是被人捧着的,还从未被人说过是打嘴炮。

要比赛场上见真章。

眼看着陈笑笑脸都气变形了。

旁边的首都歌舞青年队的沈梅兰,拽了下她,安慰,“好了,笑笑,不和小地方的人一般见识。”

本来孟莺莺都离开了。

都要回自己的舞台,去继续练习了,结果听到这话。

她猛地看向沈梅兰,那个这次比赛中所谓的天才中的天才。

他们这次六个队伍,只有沈梅兰是来自首都歌舞团,而且她的老师还不是普通的教练,而是苏联芭蕾舞团的领舞。

孟莺莺一直都是平和的语气,从她劝佟佳岚就能看出来,这是第一次,那一双向来柔顺的眸子里面,带着几分薄薄的杀气。

瞳孔黑而沉,这般看人的时候,着实把人吓一跳。

沈梅兰一直自认为自己身份不一样,所以从来都不掺和,平日她们这些打打闹闹。

但是这一次,孟莺莺却把她给吓到了。

“看什么看?”

沈梅兰故作镇定,“我也没说错,哈市文工团确实是小地方的人。”

孟莺莺还没开口,旁边过来找她的叶樱桃就炸了,“哈市文工团是小地方咋地了?吃你家大米了吗?你是首都来的就尊贵是不是?”

“你那么尊贵,你来长市做什么?长市还不是和哈市一样是小地方,我们这种小地方,你也会来,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她才没孟莺莺这般好脾气,还和对方讲道理,讲个屁。

果然,想来高高在上的沈美兰,还从未听过这种,她当即脸都气红了。

“走,甭理她!”

噼里啪啦一通骂,叶樱桃就拉着孟莺莺走了。

孟莺莺有些哭笑不得,她倒是没生气,但是瞧着叶樱桃穿着舞蹈服的衣服下面,胸口起伏不定。

“好了,不气了。”

“你过来在帮我举着红绸,我想在重新试下天女散花。”

叶樱桃不说话。

瞧她还气着,孟莺莺握着红绸,柔声道,“其实她们来看我也正常,谁让我选了天女散花呀。”

“你看我来训练营跳了一周了,还没跳出完整的呢,被笑也是应该的。”

人菜就要多练。

孟莺莺一直都坚信这点,对于跳舞的人来说,只有跳上去了,才能有资格让别人闭嘴。

“你没跳完整,那不是你的问题。”

叶樱桃和孟莺莺熟悉,一边帮她压腿,一边替她说话,“你这是因为身体底子不行。”

“莺莺,这和你的软开度以及柔韧性,压根无关。”

“莺莺,天女散花比红色娘子军,更为看重持久的爆发力,就你现在这种瘦弱的体格,到了后面根本支撑不起来。”

“更何况,天女散花的长绸足足有五米,莺莺,你知道五米是什么概念吗?”

“你要跳舞的同时,还要把长绸给抛出去,保证五米的长绸在空中盘旋不掉落。”

说到这里,叶樱桃握着孟莺莺的手腕,“你在看你的手腕,细成这样,你还想把长绸完整的扔出去,并且坚持到十五分钟到半个小时那样。”

“莺莺,你别怪我说话直,你什么时候把个人的力量练起来,你才有可能跳出来天女散花,如果你练不起来个人力量,那么不管你记性多好,你的舞蹈节奏掌握的有多块,甚至你的技巧有多厉害。”

“都没用的,莺莺。”

“一力降十会,我们跳舞这一行,除了考核软开度和柔韧度,技巧节奏之外,力量也是很重要的。”

孟莺莺一直都在知道,她握着五米长的长绸,又再次抛出去。

果然,不出片刻,长绸便软趴趴的落了下来。

而距离练习到现在,也不过才五分钟而已。才练了五分钟的长绸,孟莺莺的手腕就开始酸了。

再或者说是力竭尽了。

不是她天赋不够,也不是她记性不好,更不是她记不住这些复杂的舞蹈动作。

而是从一开始,在甩长绸的时候,便把她难在了门外。

孟莺莺盯着自己的手腕,她突然道,“樱桃,你说如果我在手腕和脚腕上,如果同时绑上沙袋呢?”

“什么?”

叶樱桃以为自己听错了。

孟莺莺说,“绑沙袋,这是最快增加力量的方法。”

“在不跳舞的时候,便把沙袋绑着,起码每天保证要绑十个小时的沙袋。”

这样的话,当再次取掉沙袋甩长绸的时候,便会有一种轻松的感觉。

那个时候的手腕,经过沙袋的洗礼,也会多了几分力量感。

孟莺莺想,这样操作下来,她的手腕应该就不会这么单薄无力了。

“你疯了?”

叶樱桃压低了嗓音,“你不要你手腕了?”

“我们跳舞的人,手腕和脚腕韧带,是最重要的,如果这里一旦受伤,将来就算是想恢复也很难。”

孟莺莺端详着自己的手腕,说道,“不试下,怎么知道不能成?”

“你真是疯了。”

孟莺莺不管叶樱桃的劝阻,转头就去找到赵教练。只是,她把这个想法一说,就被赵教练给拒绝了。

“这个方法太危险了。”

孟莺莺坚持,“但是这是最快增进力量感的办法。”

想要跳天女散花,能够持续甩动五米长的红绸,这是最基本的入门条件。

赵教练不说话。

孟莺莺低声,“教练,要想人前显贵,人后必然受罪,你我都知道。”

“既然如此,一试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