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这话一落,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像是一片死寂。

“谁?”

陈秀兰以为自己听错了,“孟——莺莺?”

她的舌头像是被开水烫了,两个字在牙缝里滚了一圈, 才哆哆嗦嗦挤出来。

宋老太太抬眸,平静地欣赏着她的变脸, “孟莺莺,我宋家的孙女,宋芬芳的女儿。”

说着,犹似不解气,“宋芬芳唯一的女儿。”

她在想, 当初陈秀兰去找孟莺莺,要对她赶尽杀绝的时候,可有想到过今天?

没想到还真是孟莺莺。

她只觉得眼前“嗡”地一下子变黑,脚底下的打蜡地板忽然成了棉花,整个人晃了晃, 差点一屁股坐到那台锃亮的收音机旁边。

齐长城也恍不多让,脸色“刷”地一下从涨红变成死灰, 嘴角抽搐着, 好似有人在他脸上抽了一条无形的鞭子。

“不可能……”

他一把扶着要摔倒的陈秀兰,他这才喃喃道, “孟莺莺——她爹不是是杀猪的吗?而且还是湘西乡下的?”

这件事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啊。

甚至, 他爸当初还亲自去了一趟湘西的孟家屯, 那却是山沟沟里面, 想去孟莺莺的家,必须转车转车再转车,这是相当的偏。这和宋家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啊。

宋老太太冷淡道,“她是跟着父亲住在乡下, 但是这不代表着她就不是我们宋家的孩子。”

陈秀兰僵在原地,“宋芬芳的孩子?”

她甚至没有勇气去提起宋芬芳这三个字,在她们同年代,宋芬芳三个字,就如同天才一样,压的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十六岁的清大学生,十八岁退学,再次考还是清大。

有一种人,真的,哪怕是她的生活跌入谷底,但是只要她想,她就能随时翻盘。

起码,宋芬芳在所有人的眼里,便是这种。

高不可攀。

宋老太太回答的斩钉截铁,“是。”

“芬芳的孩子,芬芳唯一的孩子。”

这是第二次重复,却是这么真真切切,能够让每个人都听到。

一直沉默着的齐长明,突然爆发了,他咆哮,“是,孟莺莺是你宋家的孩子,然后呢,你请我们所有人过来,做什么?”

“不,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从一开始你喊我们过来,就是为了羞辱我们,好给孟莺莺报仇是吗?”

他们这次来了三个人,也只有从不幻想抱大腿的齐长明,才有这种勇气来质问宋老太太。

面对齐长明的质问,陈秀兰生怕他惹恼了宋老太太,到时候连累他们全家都在单位被人穿小鞋。

实在是,以宋家的能力,想要给他们出家穿小鞋,太简单了。

他们甚至不用去吩咐,那些阿谀奉承的人,在得知他们家和宋家有恩怨后,都会主动踩他们一脚,作为讨好宋家人的手段。

面对齐长明的质问,宋老太太没有任何犹豫,就直接回答了下来,“是。”

“我不该吗?”

“齐长明,我问你,作为孟莺莺的外婆,孟莺莺的亲人,我不该为了她向你们报仇吗?”

宋老太太一身雍容的走到了,齐长明的面前,她目光带着几分质疑和审视,“我查过资料,你和孟莺莺算是年幼相识,不说青梅竹马,那也是情分在里面的。”

“我更查过资料,孟莺莺的父亲孟百川,当年是为了救你父亲才变成了一个跛子,只能退伍回老家。”

“你们之间前有救命之恩,后有许诺之言,这是长辈之间的情分,而孟莺莺和你自幼相识,你更是知道孟莺莺的父亲没了以后,她被人吃绝户,万般无奈之下,才孤身一人北上来投奔你这个娃娃亲对象。”

“来,齐长明,你不服,觉得我作为上位者,作为长辈不该找你们报仇,不该把这种情绪发泄在你们身上,来,你告诉我。”

“是不是你做了初一,我才做的十五?”

“是不是你们当初,曾经把孟莺莺给逼上绝路,我才找你们?”

齐长明脸色雪白,但是他却还是咬着牙,“我知道你对我们有意见,但是我们当初对孟莺莺做的那些事情,我们已经遭了报应,也赔了钱,坐了牢,最后双方扯平了。”

“扯平了。”

他重点强调这个,“你现在在找我们秋后算账,属于仗势欺人。”

宋老太太倏地扭头,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有着极强的主人翁意思。

“仗势欺人?”

她嗤了笑了出来,“齐长明,你跟我说仗势欺人,你不觉得这太可笑了吗?”

“你把我家孩子往死里面欺负,然后我们回击的时候,你就说是仗势欺人?”

“请问,是谁先仗势欺人的?”

“请问,我今天邀请你们上门羞辱你们,这件事出格了吗?”

“不是你们先教我的吗?我不是拿了你们对待孟莺莺的方式,来对待你们,怎么,这都受不了了?”

“你们可是一家子的哈市本地人啊,有房有工作有工资啊,同气连枝,这样的你们都受不了?那你们可有想过当初孟莺莺,一个刚丧父的孤女,只身一人来投奔你们的心情?”

“齐长明,我看你是你们家唯一一个脑子还算清醒的人,你自己盘算盘算我说的这些话,到底是谁仗势欺?到底是谁不守信义?到底是谁恩将仇报?”

“想清楚这些后,你再来跟我讨论仗势欺人。”

齐长明踉跄着身体,他说不出来话。

“还有,如果今天我不是姓宋,孟莺莺不是有个姓宋的亲人,那么她被你们欺负了,是不是就是白欺负了?”

“这天底下能有孟莺莺这般幸运的人,又有几人??”

“你们扪心自问,你们真只是欺负过孟莺莺一个人吗?”

不,不是的。

以陈秀兰这种精明市侩的人,她又生了儿子,以婆婆的姿态来挑儿媳妇。

可以说,她欺负的年轻女同志,绝对不会只是孟莺莺一个人。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宋老太太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让齐长明根本无话可说。

甚至,连陈秀兰也是,陈秀兰在想,这是不是她的报应啊。

当初她挑剔了一个又一个女同志,觉得对方配不上自己的儿子。

如今,她的儿子来到宋家,被人家挑剔配不上孟莺莺 。

这真跟笑话一样。

“好了。”

宋老太太看着失魂落魄的三人,“我话也说明白了,我宋家人为人光明磊落,仇怨也报了,今后只要你们不去惹我家莺莺,我就不会再找你们去报仇。”

这是警告。

也带着几分安抚。

打一棒子再给一颗甜枣,没有人再会比宋老太太更懂得了。

陈秀兰听到这话,不止没有松口气,反而心里越发涩然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了宋家门口的。

她陈秀兰在哈市混了半辈子,走哪儿不是被人捧着的?今天却被人当众打脸,打得她连回嘴的余地都没有。

陈秀兰都走远了,她回头看了眼宋家那栋苏式红楼,红砖高瓦,亮堂堂的玻璃窗,如同一张张开的嘴,正在嘲笑她。

“妈……”

齐长城低声喊了一句,脸色比死了爹还难看。

他刚才还在做美梦,想着以后能借宋家的风,往上升一升。现在梦碎了,连点渣都没剩。

“我们回去吧,如今能到这一步,都是宋家手下留情了。”

不然如果宋家真想替孟莺莺报仇,就不光是羞辱了,手段再下作点,那就是他们全家都被人穿小鞋,丢工作了。

陈秀兰喃喃道,“我不甘心啊。”

“宋家的孙女是谁都行,怎么能是孟莺莺啊?”

齐长城内心涩然的厉害,如果他知道孟莺莺是宋家孙女的话,他当初也不会给母亲出歪主意,把孟莺莺赶出哈市了。

“长明,你怎么看?”

眼看着他和母亲急的嘴上起燎泡。

自己弟弟这个正主却是一点都不发表意见,齐长城心里都不舒服。

齐长明一句话没说,脸色白得像纸,眼神发直,走路都晃,听到大哥的问话,他还有些恍惚,“啊?你说什么?”

完全都没听见。

因为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今天来相亲,相的竟然是孟莺莺——那个他曾经宁愿退伍也要退婚,嫌配不上他的孟莺莺。

更讽刺的是,这一次,是她没看上他。

齐长城看到他这样,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提着灌铅的双腿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漂亮的苏式楼房。

红砖瓦房,宽阔的马路,每一条都在勾着他。

明明昨晚上才做了一晚上的美梦,自家弟弟要是成了宋家女婿,连带着他这个,当大哥的也能沾光。

可是这才多久,美梦就破碎了。

“她……她怎么就成了宋家的外孙女?”

陈秀兰到这一刻,都还有些觉得不真实,她嘴唇哆嗦着,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不是农村的?不是没爹没妈的?”

“人家是宋家闺女,小宋的女儿。”齐长城低声说,嗓子发干,“妈,咱们这回是踢到铁板了。”

陈秀兰脚下一软,差点坐地上,幸亏齐长城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我当初这不是为了长明好吗?”她声音发颤,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又急又恼又后悔,“我哪知道她……她是宋家的……”

孙女啊。

如果知道她是的话,她当初肯定不会这样对待孟莺莺了。

“现在说这些有啥用?”齐长明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吓人,“人家看不上我们了。”

她连句话都没跟他说,连面都没露,只让宋老太太传了句话,“齐家太寒酸了,配不上。。”

这句话,比直接骂他更让他难受。

从头到尾都把他给忽略了个彻底啊。

明明,当初他才是那个看不上孟莺莺的人啊。

三人一路无话,走到电机厂大院门口。

陈秀兰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那栋高楼,咬牙切齿地说,“她孟莺莺,她这是故意打我们的脸!”

“人家有这个资本。”齐长城苦笑,“我们家这一回彻底成笑话了。”

陈秀兰没再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包,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如果。

如果有后悔药就好了。

可惜没有。

还在驻队一心为东三省联合汇演排练的孟莺莺,压根不知道这一茬。

她在练习室练习舞蹈,七月底的天,又热又闷,整个练习室都像是大火炉一样。

但是以前向来懒散的文工团练习室,这一次却难得都待满了人。

上次黑省文工团汇演上夺冠,就像是胡萝卜一样,拴在她们每个人的眼前。

迫使她们不得不往前进。

因为,她们要代替黑省去参加东三省的联合汇演比赛,她们不能给黑省丢脸啊。

“都休息休息,不能练太狠了。”

赵教练走了进来,也不知道从哪里抱来了一个大西瓜,就那样拿着刀切开了,“都过来吃一块西瓜解解暑。”

这练习室跟大火炉一样,赵教练一进来,她感觉这室内最少四十度。

她一喊,林秋是个吃货,最先从单杠上下来,跑过来就帮忙切西瓜。

当看到这皮薄瓤沙汁水多的西瓜时。

她忍不住咽口水,“今年怎么会有西瓜吃?”

原先文工团的经费可都是紧张的不行,别说西瓜了,就是连西瓜皮都是舍不得买的。

赵教练知道些内情,她便说,“遇到好心人捐的。”

“说是好心人在乡下有个亲戚,给我们文工团捐了二十个西瓜。”

别小看了这二十个西瓜,却足够文工团每一个练舞辛苦的学生,都舒服好久。

叶樱桃也过来了,她好奇地问了一句,“谁啊?”

赵教练摇头,“我不清楚,只是听许干事提了一嘴,说是哈市的大人物呢,突然开始关心我们哈市文工团的生活水平了。”

孟莺莺是最后一个过来的,她在压腿要压够半个小时,她这才起来。

她这一动,只感觉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汗顺着下巴滴滴答答砸在地上,冒起一小股白烟。

孟莺莺拿着毛巾擦擦汗,她走过来看着那红彤彤的西瓜,下意识地调侃了一句,“那这大人物可真是大好人。”

“还知道关心我们文工团基层的生活水平了。”

她刚练完功,香汗淋漓,面若桃花,一双眼睛清透干净。

她一过来,本来吃西瓜的人群就跟着安静了下。

大家都不自觉地去看孟莺莺的脸。

孟莺莺没在意,她拿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沙瓤西瓜,皮薄汁多,入口即化。

西瓜的凉劲顺着舌头滑到喉咙里面,再一路冲到胸口窝,热得发疼的心口立马被按进冰水里。

“滋啦”一声就灭了火。

舒服的孟莺莺都忍不住眯着眼睛,一脸餍足。

只是刚吃完西瓜,她一抬头,就瞧着大家都盯着她看,孟莺莺摸了摸脸,柔声问道,“都看我做什么?”

叶樱桃手快,就来摸她脸,“大家都在练功,为啥就你的皮肤最好?”

最白最粉最嫩,更像是汁水横流的水蜜桃一样。

清透馨香,光看着就让人移不开眼睛了。

孟莺莺打开她的手,“少来占我便宜。”

倒是赵教练回神,她解释,“说是大人物想了解我们文工团的生活情况。”

“还想来采访慰问下,你这个冠军呢?”

孟莺莺啊了一声,眼睛瞪的溜圆,“大人物要采访我?”

“采访我做什么?”

她才刚被胡记者采访完啊。

怎么又要采访。

赵教练摇头,“听说是大人物想要里了解基层的水平,刚好你不是夺冠登报纸了吗?”

“所以就想从你这边当做切入口吧?”

这话刚落,许干事就进来了,热的满头大汗,“莺莺,你吃完了,跟我出去下,大人物要见你。”

果然说什么来什么。

孟莺莺放下西瓜皮,刚吃完西瓜,嘴巴也跟着红艳艳的,水润润的。

她不解,“许干事,大领导找我做什么啊?”

“你去了就知道了。”

许干事还卖了一个关子,“我瞧着大领导还拿了份报纸过来,瞧着很是关心你。”

“走了走了,你过去绝对是好事。”

孟莺莺这才跟着过去,一路上都在犯嘀咕。

她也不认识哈市的大人物啊。

她就是一个普通人。

方团长办公室,宋老太太是带着杜小娟来的,杜小娟是西北基地的人,而且她手里还有证件。

最重要的是西北基地那边生产的武器,大部分都是供给到他们驻队的。

对于这种能够拉关系的财神爷,显然,方团长恨不得把她给供起来的。

“杜同志,哪一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别看杜小娟年轻,但是架不住她是宋芬芳身边的人啊。

宋芬芳是谁?

那可是国内武器的领航者,而他们驻队这边被分配下来的武器里面,超过一半都是宋芬芳设计指导过的。

有这一层关系在,方团长就是不想和杜小娟套近乎也难啊。

这不,她这边一接到杜小娟过来的消息后,甚至还去通知了陈师长,让陈师长也抓紧过来。

搞不好这次打好关系后,以后他们驻队的武器,也能比其他驻队优先点不是?

这可是衣食父母,供紧点。

杜小娟被这般郑重对待,若是以前她就习惯了,但是这次还真不习惯。

她解释,“方团长,我是陪着宋老同志来的,她过来想——”

到底是没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宋老太太接着她的话,“想见见我的一位亲人。”

“但是,还请方团长先帮我隐瞒着,就说我是过来慰问的。”

方团长试探道,“谁?”

还不等宋老太太回答,孟莺莺就跟着许干事进来了。

她穿着一身黑色贴身的舞蹈服,眉目舒展,气质洁净,光站在那就足够让人移不开眼了。

尤其是宋老太太,当看到孟莺莺的时候,她便有些恍惚了。

因为她在孟莺莺的身上,看到了她女儿宋芬芳年轻时的模样。

“团长,您找我?”

孟莺莺进来了,看了一眼宋老太太和杜小娟,她并不认识,便收回了目光,朝着方团长问道。

方团长点头,她心思流转,“介绍下,这位就是给我们文工团捐西瓜的老同志。”

孟莺莺看了过去,朝着她乖巧地笑了笑,“谢谢您,西瓜很甜,如果不是您,我们文工团这么多人,还吃不上西瓜。”

宋老太太盯着她的眉眼,有些舍不得移开了,“孩子——不用谢,我是、”

是了半天,也没敢把自己的身份介绍出来,没脸,也不敢。

怕惹怒了她,今后在也见不到了啊。

想到这里,宋老太太收了语气,“孟同志若是不嫌弃,喊我一声宋奶奶可好?”

孟莺莺听到这个宋字,总觉得有些敏感,但是又想着,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毕竟,天底下姓宋的人太多了。

“宋奶奶。”

喊的干脆利落,没有任何不情愿。

但是却哄的宋老太太,当即哄了眼眶,“好孩子,好孩子?”

她不敢透露太多,只能转头去看方团长,“文工团这边可还有缺的东西?我捐,我都捐。”

方团长,“?”

天上掉了一个馅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