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季隐晦又直白的自荐戳中了嬴政的欢心,当即留他谈话,般般端坐片刻自觉无趣,带着从云到周边闲逛。
星枢正蹲在一旁看屠夫宰猪,屠夫的手持刀锋利,削肉如水,身旁的亲兵严阵以待,个个恨不得护在皇女身前,生怕这屠夫心怀不轨。
“此为黄喉,小人为您挑开,里头是黄色的……唉随后便是拉油边,撕板油……”
只见屠夫以刀割开一道口子,双手并用,顷刻间将雪白的猪油整片撕开,空气中响起‘嘶嘶嘶’的声音。
旋即开始割排骨,“先画轮廓。”他老练地持刀划过排骨轮廓,将其整扇剔下。
不光是星枢看呆了,就连般般也不自觉凑过去看。
刀刃甚至还没用力,就已经自然的陷入肉中。
母女俩表情如出一辙。
屠夫见状,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当即要将切好的上好的梅花肉赠予皇后与皇女。
般般扬起笑脸,让从云收下装好,随后取出一块金子放下。
屠夫被那金光闪到了眼睛,登时瞪大眼睛,局促的慌忙在围裙上擦手,“这……这、这太多了!况且这肉是在下赠予您的,怎能收钱?”
“养猪难不成不用费功夫?”般般与他开玩笑,“你们的日子也不好过,不能平白拿你们的东西。”
“况且你宰猪行云流水,亦很养眼,这是手艺钱,且收好吧。”
待她们走后,屠夫才恍惚的回神,迅速将金饼揣进口袋小心翼翼的捧着,直至把它捂得热乎乎的。
“夜里切片烤来吃正好。”般般牵着星枢,眉眼弯弯,“我宝要不要吃烤肉?”
星枢仰起脑袋,“阿母吃什么,我也吃什么。”
般般捏捏她鼻子,“真好打发。”跟当爹的一个脾气。
两人去寻了嬴肇,他正在围观平民小孩玩的东西,姬长月要他别欺负旁人,他说我才没有。
玩了会儿他撇嘴觉得没劲,般般命人将装好温水的水袋给他,“疯玩这般久,也不见你用膳,不饿?”
“我方才去寻父皇,用了狗肉。”嬴肇手贱去揉妹妹的脑袋,招来一个刀子眼,“他很喜欢那个叫刘季的,说要带他走呢。”
般般:“嗯???”
嬴肇压低声音,“阿母,那刘季油嘴滑舌,有股流氓习气,他许是知晓父皇厌恶儒生,在父皇跟前将儒生一通骂,还说他曾拿儒生的帽子撒尿,又将帽子挂回去,看见儒生无所察觉的戴上帽子,乐的哈哈大笑。”
“父皇听的兴致勃勃,还要他将那儒生的滑稽模样画下来。”
般般汗颜,他以为全天下的人都会画画不成。
待回去,嬴政果真要带着刘季,细问才知,他觉得刘季说话有趣,一句接一句的,趣味横生,虽自带一股流里流气,也正因此,他不像李斯那般一味地讨好奉承,没有自我想法。
“那表兄当真要封他做官吗?”般般撇嘴,“要考校一番的,否则岂非害了平民们。”她方才已在脑海里仔细想过刘季这个名字,确认没听过,应当不是干出过天大坏事的人。
嬴政:“我有这般草率吗?”
般般:“我怕你有。”
嬴政无语,捏她的手指。
车架一路出发,刘季挂在车后往嘴里扔栗子吃,冲沛县的人招摇的摆手,一老头颤颤巍巍吆喝:“你长个心眼啊刘季!”
刘季摆摆手,“噢!”
王驾自沛县抵达衡山,又是山,般般这回说什么都不要登山,窝在车架中一个眼神都没往外抛过。
这一路嬴政歇息时都没怎么回来,听说跟那刘季唠得欢。
又耗费了将近三个月,咸阳城终于近在咫尺。
临到了了,他一封诏令,打发刘季回去做个亭长。刘季的表情活似被人给当狗整了。
般般听到这个官职登时坐起来,“亭长?”
她急匆匆的到城门口拦下了背着手生无可恋的刘季,他一瞧见华服貌美的皇后,翻身自车上跳下来,整张脸都亮堂了起来,“哎哟…皇后娘娘!”
般般略以宽袖遮唇,隐晦的上下打量他,旋即矜持的笑笑,“你叫刘季,哪个字?”
刘季:“孟仲叔季的季啊。”
“如此,季只是你在家中的序列?你是老小?”
刘季摸不着头脑,“正是。”自来都是这样取名,平民哪像权贵人家会给孩子正经取个好名字的?
“陛下虽只是封你为泗水亭长,你可莫要错怪了他。”般般新奇,一味地盯着他看,“官不在高,要恰到好处才行,你心思活络,为人善于变通,要将你放进来瞧一瞧,才能知晓你适合做什么。”
“遇事可传信回咸阳,陛下会看的。”
刘季心里咯噔一下,琢磨着这皇后是哄骗他来另有用处,还是当真如她所言,皇帝只是存心历练他。
种种心思在脑中滑过,他几乎没有停顿,流露出感激涕零的模样,“唉,我就知晓陛下心里有我。”
无论皇后的想法是什么,他都要化被动为主动,开玩笑,机会就在眼前,此时不抓更待何时。
刘季提出要个信物,否则旁人怎会相信他有这样的机遇,想要与陛下分享有趣的故事都要被人截断,乃至于陛下以为他不愿再联络,路途遥远,那他可太冤枉。
好一个有自知之明,且给自己脸上贴金的人,顺杆子往上爬。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她总不能说你太自恋了,嬴政对你没这个意思。
般般愣了许久,将自己腰间佩的凤纹玉佩递给他。
望着马车离去的背影,从云问道,“皇后此前不是待他平平?今日怎会对他另眼相看呢?”
因为……这个刘季是她寻了两年多的刘邦。
——汉朝的开国皇帝。
包括汉族的由来,也源自汉朝,嬴政只是统一了天下,是汉朝奠定了强大的、统一且持久的文明认同,汉朝让汉人成为这片土地上人民的共同标识。
甚至在汉朝灭亡后,汉人这样的称呼与概念都没有一同消失,反而被继承与强化。
在这个以血统继承王位的传统之下,若非秦朝后期徭役酷烈,也没有那么多人想要造反。
如今的情况都不一样了,未来后世……或许大家的身份证上不再是汉族,而是秦族。
般般兴高采烈地回宫,刚踏进门槛,便瞧见嬴政坐在桌边把玩手中的瓷器,“皇后回来了,不知泗水亭长有何特别的,竟劳动皇后亲自送别,不仅如此,还要长久的叙话道别,望着他的马车依依不舍。”
般般:“……”
神经,她哪里依依不舍了!
她作势无视他,从他身旁走过。
结果刚走两步被扯住手腕整个抱了起来,吓得她滋儿哇乱叫。
从云心领神会,后撤退下,将门关好,驱逐宫人到宫外守着。
般般不说,嬴政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两人闹腾了一通,她把剩下没说的交代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只是吃醋的某人不是轻易能招架的。
没过两日,他重新打了一只凤纹玉佩,夜里警告一般,“再不许将它随意赠人。”
般般颤颤巍巍的忙不迭同意。
又过一年,驰道全线竣工,直道亦然,第三次巡游开始了。
崭新的水泥路宽约50步,也就是70米,路途被夯实,两侧每3丈植一棵青松,标准化到一寸误差也没有。
同年灵渠开凿,他还设计了标准化的屋舍,水泥方子被分发至全国各地,般般发觉表兄的审美和规范化与后世还挺像的,这些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她全程没插手过。
考试制度正式推行,由淳于越一手监督,此次开放了参考的范围,不再仅限于权贵世家,只可惜平民们没几个人识字,更别提有学识。
不过此举激励了他们,让天下人明白除了学武,习文亦是一种出路。
官职轮换以及异地入职制度被推广,加之驰道竣工通人,政令无法下达地方的现象被很好的解决。
般般身为皇后,带头邀百官一同改革秦律。
肉刑首先被废除,女子十七岁未嫁入刑这条亦被删去。关于连坐是否要被删掉,她与嬴政辩论了有一个半月。
双方各执一词,为此冷战了三日。
秦律本是轻罪重罚,以法治国,其肉刑与连坐是最为严苛恐怖的刑罚,此外秦律允许私刑复仇。
“这怎么能被允许呢?岂非是僭越?”般般激烈辩论,“删掉,必须删掉,肉刑也不该存在。”
“刑狱司法只能归于官府!”
韩非默默赞同,“皇后所言有理,臣附言。”
她以肉刑惩罚过徐福,且只此一回,只因在她的想法里,徐福十恶不赦,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淳于越与萧衡一同进言,认为秦律应当德主刑辅,礼法结合,刑法适中。
最终各退一步,由原本的连坐砍头改为笞刑与劳役。
在这些地方放宽了力度,许多小罪不再要人命,唯独两条仍旧严防死守:偷盗作匪、杀人。
一旦犯此,格杀勿论。
更细致的律法,经过长久的打磨,耗时一年,由韩非、李斯、萧衡、淳于越等人制定《新秦律》,删去了许多干预平民日常行为、生活管制的律令。
值得一提的是,淳于越与萧衡引进儒家的伦理,制定了‘不孝’为重罪,维护父权与夫权。
这一点般般还没来得及反对,嬴政便以‘平等’为理念,添入了母权与妻权,四权相互制衡,以免家庭伦理之中,男子的权力被无限拉大。
此番改革,删去苛峻,保留框架,将秦律变得符合人情。
秦律改革,彻底解放了天下庶民,一时之间皇后被捧上神坛。
民间开始有人效仿皇帝娶妻不纳妾。
实则平民间没那么多人纳妾,寻常人连娶妻都娶不起,哪里纳得起妾,类如刘季,年过三十仍是光棍一条。
不过般般听说他上任泗水亭长的几年后,升任县令,受异地制度,他并未任职沛县,而是在全国各地打转,他得益于自己出色的处理基层事务、调解纠纷的能力,为人豁达,知人善任,又连续升迁了两次,后来也娶了一户正经人家的妻子。
般般才知道,嬴政还真跟刘季维持着不间断的联络,两人起码每隔三个月就要互通文书,他拿九卿其一典客吊着他,让他替自己办事。
“他安抚流民、调节豪强与平民矛盾有一手。”嬴政若有所思,“很会稳定地方安稳,虽有些流氓气息,却擅于聚拢人心,身旁的追随者也不少。”
这些追随者大部分都被刘季举荐了,嬴政倒也肯看一看,好用的都留下。
没两年,直接将他扔过去搞水利工程,他能说会道,十分擅长安抚民众。
“这是吃力不讨好的活儿,表兄不给他足够多的赏赐,他岂会肯干?”般般疑惑。
“他喜欢美人。”嬴政说起这个,表情隐隐有些变化,剩下的话没说。
般般便懂他到底给刘季赐了什么,一时无言。
还真是个传奇人物。
这些事情尘埃落定,时隔多年,嬴政又提出要巡游,这已是第四次。
般般起初说不去,实在又累又懒。
嬴政无奈,只好自己去。
谁知走出许久,后面传来消息说是皇后病了,他立即调转大部队,急哄哄的回去看望她。
又被骗了。
她哪里是生病了?是反悔了。
般般很无辜,“那我不去,谁知道你会不会回来的时候忽然带回来一个两个孤女,可怜人家孤苦伶仃,要安置到宫里呢?”
嬴政气笑,不由分说的将她塞进车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