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禅就是到五岳祭天祭地,昭示帝王执掌天下的合法性。
其中泰山是五岳中最高,既要封禅,自然首选泰山。
般般听到嬴政想要去泰山封禅,第一反应便是苦着脸。
——她是真的不想爬山!!
第二天天不亮,她就被嬴政半哄半强迫的带去了早朝现场。
屁股还没坐热、人还迷糊着呢,好家伙,下面的儒生们把嬴政给拒绝了。
他们不许他去。
这下般般清醒了。
定睛一瞧,居然还是淳于越那老匹夫。
他十分耿直:“陛下缘何要去泰山封禅呢?”
嬴政额角直跳:“那你缘何不同意朕去泰山封禅?”
好一个互相质问。
淳于越没回答,闭紧嘴巴,似乎在迟疑该不该说。
萧衡板板正正的立在堂下,跟韩非互相对视了一眼,两人眼观鼻鼻观心。
李斯尴尬的以小拇指挠了挠眉毛,揣着袖子不言不语。
王绾神态谨慎,半垂着头。
嬴政越想越来气,他干点什么都有这群儒生出来阻挠,“莫非你认为朕功不高?”
淳于越老实得很,“陛下一统天下,结束百年战乱,当然功高。”
“朕德不厚?”
“……”淳于越忍了一下,话在嘴里转了个圈子,“现在是挺厚的。”特指称帝后。
也不想想都谁被叫的暴君,你心里没数啊?就厚这两三年顶什么屁用,万一原型毕露呢?
嬴政忍了,咽下这口气,又问:“秦国的民生不安定?”
“陛下称帝三年有余,改革土地、举行考校、施行仁政、修路致富,民生确渐安稳。”
嬴政:“那还有什么不可以的?”他不忍了,不耐烦地斥责他,“你还要说什么,说朕得位不正?!”
他急,淳于越的情绪也被带了起来,“当然——”刚秃噜了两个字出来,他反应了过来,立即住嘴。
其余的博士纷纷朝淳于越投去钦佩的目光。
“淳于越!!!”
天子一怒,可是要伏尸百万的。
底下噗噗通通跪倒一片,高喊陛下息怒。
唯独淳于越梗着脖子,许是话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他怕也没招,干脆一次性说个全乎,“陛下,封禅乃是仁政的终极,唯有天下太平、德政普惠子民,天降祥瑞的圣德之君,才能向上天汇报自己的功绩。”
这话就差没直接说嬴政是靠武力镇压的列国,取得的统一大业 ,所杀之人不知凡几,他的帝位沾染了数不清的鲜血,德不配位,没资格封禅。
况且封禅本就源自文化与礼仪传承的儒家,它是一种古老的、神圣的仪式,怎能让戎狄出身的秦君去封禅?
这在许多儒生的眼里,就是一种文化僭越。
但要真的去否认嬴政,没有儒生敢。
只有淳于越这个耿直的儒生敢。
般般已是震惊,又怒又急,拍案而起:“你不要命了,淳于越!”
淳于越胡子花白,当真不怕死,“臣所言皆是真理,若是因此触怒陛下与皇后,死也无悔,正好让天下子民们瞧一瞧,新朝皇帝容不下儒家。”
到最后了还要阴阳嬴政一句。
李斯都要给这老头竖个大拇指,他活了半辈子,从未见过这么硬的骨头。
眼见上首的嬴政脸色跟煤炭没区别,皇后亦被气得够呛,还紧张的时不时轻抚嬴政的后背,为他顺气。
李斯知道又轮到自己登场了。
清了清嗓子,一套说辞在心中浮现,“淳生所言何其迂腐,陛下创万世之功,本身就是最大的祥瑞啊。”
淳于越正梗着脖子等死呢,“嗯?”
李斯拱手已示上首,“书中所言的麒麟不过是虚言,岂能尽信?与不着边际的书本相较,诸位观上首,陛下一统四海,战功赫赫,乃是真龙化身;皇后母仪天下,仁心善意,所推行的种种仁政更是让黔首们过上了好日子,正是凤凰转世。”
说着,他认真的睁大眼睛,张开手臂不停地给他们比划,“看不见吗?你们好好看看,看看陛下与皇后。”
般般:“……”此话当真?有点想掏镜子照一照了。
嬴政怒火中断:“……”
李斯犹在继续,夸张之至:“这么大两个祥瑞,尔等眼睛有疾?”
淳于越:“你——”你真舔啊。
说完不切实际的,李斯忽而正经起来,“陛下以法起家,一统四海,如今也能兼容百家,容许尔等入朝议政,陛下的大度天下共鉴,可你们却冥顽不灵,固守古法,开口闭口皆是古礼。”
“古法古礼,古法古礼,淳于越,敢问一句,周王室何在?”
淳于越只来得及说了一句:“当然已被陛下所灭。”
李斯顿时抢白,“那便不要再提周礼!”
淳于越破罐子破摔,“我就要提怎么了?也不是就不许陛下封禅,如何就要这般情急?臣以为再过十年、二十年,待陛下四夷宾服、黎明子民诚心信服,再封也不迟啊!”
在皇位上好好的干两年,洗去一身的血污,再行封禅,上天定会原谅陛下的嘛。
淳于越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嬴政听烦了,“朕心意已决,封禅泰山,尔等无须复言。”给他气退朝了,走前冷冷瞥了一眼淳于越。
萧衡冲淳于越敬佩的看了几眼,笑眯眯的冲他拱手行了一礼,“博士厉害,我心服之。”
“只是陛下恐怕要认为您一心与他作对,故意捣乱,存心刁难。”
淳于越板着脸,“陛下如何认为是陛下的事,身为人臣,尽自己的义务便是。”
“我劝你离李斯远些,勿要被他带坏,他乃当时第一奸臣,与昔年昭襄王身边的丞相范睢有何不同?净会阿谀奉承,陛下爱听什么他便说什么,只会害了陛下。”
“哦?淳于博士这是在祝我早当丞相啊?可不敢,可不敢,王绾大人还没走呢,您这是要害苦我啊。”
说李斯,李斯便到。
淳于越脸色一僵,“晦气。”说罢扭头就走。
回承章殿的路上,嬴政说了一句,一句话翻来覆去的骂,“简直乖异难解。”
乖异难解,意为怪异离谱,“我看这个淳于越就是存心刁难我,想要削弱我的威权,儒生历来如此,看不起我们这个自西边东出的戎狄!”
嬴政越说越愤怒,想要拔剑砍人的心都有了。
偏这个淳于越知道他的痛点,拿天下人的嘴巴堵他,断定他不敢杀他,此时正是促进列国文化统一的时候,杀了劝谏的儒生,只会激起反弹。
“你都气到说胡话了,戎狄这种称呼都出来了。”般般让他不准再说,“儒生的确迂腐,几百年都是如此,都浸入味了,且各个偏执难以矫正。”
“表兄此番封禅,少不得又要听见他们指手画脚,若是不一一照办,我恐怕他们要怨恨你,甚至是抹黑你。”
“那就试试。”嬴政冷笑,“当真认定了朕会一直隐忍。”
表妹提到儒生抹黑时的脸色怪异,嬴政不屑一顾,他们什么也做不了,愤怒了也只能抹黑,这是无能的体现。
抹黑就抹黑呗,又不会掉块肉。
嬴政不听博士们的谏言,这的确在朝野外引起了一阵不小的动荡,他一概不管,当真准备起了前往泰山封禅的事情。
听说下午海边的岩石就要运回咸阳了,般般抽空带着星枢去东宫探望嬴肇,他正在听萧衡授课。
萧衡道:“儒生不同意陛下封禅,你可知根源为何?”
嬴肇略微思索,道:“本质是两种权力在争夺‘合法性’的定义权。”
“淳于博士所代表的儒生认为皇帝的合法性在于‘德’与‘古礼’,这两样的释意权在儒生们的手中。”
“我父皇是靠拳头打江山的,秦国也自来务实,并不讲究礼法,认为皇帝的合法性在于‘功业’和‘实力’,决定权在皇帝自己的手中。”
般般半蹲下,轻轻摸了摸认真在听的星枢,小声问她,“我宝听懂了吗?如此认真呢?不是来探望兄长的么?”
星枢话语简单,“是说,淳于越和父皇在争夺,日后谁的话在朝堂上算话,谁的话不算话。”
说罢她微微疑惑,“周王室不是已经覆灭了吗?一个灭掉的国家,还能在我大秦掀起波澜。”
般般笑笑,“这是因为大秦存在的时间还太少了,周王室持续的时间很久很久呢,它的簇拥当然也多啦,新的王朝建立,是会困难一些。”
“这有何难,把反对自己的都杀了就是,父皇是皇帝,为何要委屈自己?”星枢皱着眉头,不以为意。
“因为你父皇想要天下子民真正的臣服,而非压迫之下的被迫臣服,真心臣服方可长久执政,相反哪里有压迫,哪里就会有反抗,若是子民们每日都在琢磨怎么推翻你,你夜里还能睡的安稳嘛?”
星枢思索片刻,“可是,想要获得谁的认可,就会被谁牵着鼻子走。”
般般微惊,这句简单却不是人人都明白的道理,竟会从一个六岁的孩儿嘴里说出。
她的思维的确像极了从前的嬴政。
般般跟她打商量,“这话,好像对,好像又不对,阿母也不知该如何与你说,不过阿母忽然发现我的星枢也长大了,我不该因想让你多享两年福,便阻你早些进课,你父皇为你寻了先生,人选是李斯,这许多的问题,待你下次见到他,可以问问他。”
嬴肇不到两岁就开始进课,每日天不亮就要去离宫,到了傍晚才回来,这是她的孩子,她怎能不心疼?
所以星枢出生之后,般般说什么也想让她千娇百宠,过得快乐,包括上学,也想要推两年,如今想想,这何尝不是一种自私?
教育也是一种资源,凭什么不能平等的给儿子和女儿。
尤其是在女儿也聪慧的情况下。
“对不起。”她摸摸她的小脑袋。
星枢快速摇摇脑袋,贴近般般的脸颊蹭了蹭,软糯糯的说,“阿母爱我。”只是人的认知有自己的局限性,她知道母亲爱自己,她没有多余的想法。
“第二个先生我能自己选吗?”
“好啊,但是不能选没本事的人哦。”般般问,“你想选谁?”
“王贲。”
已经告老换乡的王翦的儿子,王贲,也是一位极有本事的武将,身为战神王翦的儿子,嬴政也是对他寄予了厚望的。
王翦助嬴政一统天下,以防自己功高震主,聪明的激流勇退,般般敏锐的察觉到女儿真正的目标不是王贲,而是他身后的王翦。
她的心中生出一股奇异的感觉,不停的抚摸着她的小脸,她一口同意了,“好啊!阿母为你做主了。”
此事嬴政午后知道了,虽然诧异,仍笑出了声,他摇了摇头,“若能说动王翦教她,算她有本事,我当然不会反对。只是王翦已经退下,我不好出尔反尔命他回来,星枢还小,日后将学武的地点定在王翦的家乡。”
……不能再命王翦回来,就干脆把女儿送过去,这样也不算出尔反尔。
般般没忍住,偷偷笑,催促他,“我们快把这些岩石放进炉中煅烧,我已经做过功课了,往里面叠一层黑炭,烧的能更旺盛一些。”
赵孟说这是石灰石,一听名字,般般就知道自己找对了。
煅烧之后,敲碎成粉末不就是熟石灰嘛,这样将石灰和沙子、水混合成浆,就是最简单的水泥,为了能更坚固,往里面铺上鹅卵石,落水也不怕溶解,还能承受重力碾压。
用水泥铺路,再也不担心路的质量不好,也能跑的更快!文书传递的也更快!
此事重大,事关修路,嬴政倒也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