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果然心里有数,知晓这些人存心欺骗他,以玩笑的口吻来说这些话,偏偏没人敢当他是在说笑,有些扛不住的已然跪下求饶,成串地说些知错了的话。
李斯私下道:“我看这些人是已经不记得王权是何等凶险之物了,竟当秦王与楚王一般好糊弄,”
李由皱着眉头,“即便王上为之所动,收用了那女巫,所生的孩子不还是嬴姓血脉?楚人作何如此有自信,认为嬴姓血脉之子会复楚人的国?”
逻辑在哪里?道理在哪里?
“蠢人的逻辑你若是懂得,那便糟了。”李斯要他勿要较真,“不过楚女当真风姿绰约,个个貌美宜人,我观王上是爱此类女子的。”
这话是说楚女原本是长在秦王的审美上的。
李由不赞许,“阿父,若深爱一个女子,是看不到其他女子的。”
“行行行。”李斯当即撵人,听这种情情爱爱的便想揍人,“我看你的心已跟着永宁公主跑了,你是王室之婿,哪是臣李家人啊?”
李由:“……”说这些做什么,“公主也唯我一人,此为相互的。”
回去他便跟阿母告状说阿父想纳妾,纳楚女!
虽说在楚地不需要日日上朝,每日的奏疏还是要照常批阅的。于是嬴政白日里忙正事,般般便跟着赢月到处玩耍,还赏玩了长江。
难怪黄河被称为母亲河,长江却什么也没有,长江奔腾起来丝毫不留情面,汹涌澎湃,奔着能砸死人去的。
一连在此地呆了半个多月,般般分别给姬长月、炀姜、姬家、儿子女儿写了信,儿子和女儿的要分开写两封,不然谁都不乐意。
过了几日收到回信。
星枢还不会写字,信纸上画葫芦、乱七八糟,还有两只墨汁染就的手印,一大一小,想必是兄妹俩一同玩闹留下来的。
姬长月说的都是宫里的事情,夹杂着些许朝中的小事,比如芈颠酗酒成瘾,从桥上摔下摔断了半条腿,去了半条命人也清醒了。
倒是姬家传来的信中说了一件令人心里有些难受的事情。
姬昊的儿子姬无石在楚国,薛氏几乎要哭瞎了眼睛,求到了门上,期望般般能帮着找一下他目下是否还活着。
朱氏朱禾央言明了薛氏薛素心的愧疚之情,说她求到了这个份儿上,她不好回绝,便去了封信,告诉般般,若是不想帮,只说是没找到。
夜里,般般就将这件事情说给了嬴政听。
嬴政道:“当年薛氏再嫁的那户的确是高门,吕不韦在这方面不曾落人口舌,想必是畏惧旁人乱传是他派人截杀了姬昊先生,毕竟姬昊先生一旦入秦,他做我的太傅,自然要入朝为官的,天然会成为太子派系。”
般般闻言稍愣,很快反应了过来,“若非有赵偃对表兄恨之入骨、赵国想劫持我阿父阿母用来胁迫你的这些原因,当真有可能是吕不韦干的。”
嬴政点点头,握住她的手,“正因为如此,薛氏再嫁后心力交瘁,光是执掌中馈、收拢人心、讨好公婆便费许多功夫,要在高门站稳脚跟不是容易的事情。”
“一时忽略了姬无石并非她有意为之,当年她与姬昊也是恩爱无比的,怎会不爱这个儿子。然而正是她无意间的忽视,将姬无石推向了吕不韦,如今这个局面,她悔恨也是自然。”
般般叹了口气,“就是不知道姬无石如今是死是活。”
嬴政思索片刻,“他非楚人,必定不会为楚国战死沙场,多半还活着,我派人寻找一番便是,你不必操心。”
又过了半月,般般舒坦的快要浑身长毛了,只是出来了一个月,该要忙正事了,她提出回去。
嬴政略惊讶,“在这里住着不是很高兴么?怎的要回去?”
般般让人收拾物件,“我不想耽误表兄的正事,日后有的是机会到处游玩,何必贪图这一刻。”
“况且姬无石也始终不曾找到,我阿母是个软和性子,阿父又指望不上,我要去帮她。”
说着说着,她回的扭过头来,“你说他会不会回邯郸去了?”
嬴政道,“我正要与你说,姬无石在姬昊先生的墓前找到了。”
这下,般般沉默了。
回程的路上,她说不出的难受。
嬴政安慰她,说派去的人已将姬无石带回,正在回秦的路上。
费了些时日,终于回到咸阳。
般般当即便召见了薛素心,进殿内匆忙请安,她急切无比,“王后娘娘,妾身的孩儿如今在何处?可有妨碍?他…他做下这等错事,都是妾身的错。”
“日前已回秦,正被押后审讯,你放心吧,大王会亲自讯问他的,必不会错怪了他。”般般仔细瞧着她,“我观你的神色憔悴,不似近些日子忧心儿子所致。”
薛素心怔怔然,挪开目光,“实不相瞒,无石做下这种事情,妾身的夫家不容他,怪他、也怪我让家族蒙羞了。”说着她淌下两行清泪,疲累道,“这些年,终究是我强求了,还为此丢了儿子。”
“嫁入权贵世家,没有我想象中的耀眼。”
人都有野心,无论是男是女,有野心不是错。
“这不是你的错。”可般般也不大会安慰人,干巴巴的说了几句,转而问,“若是你想和离,我会帮你。”
薛素心勉强一笑,“妾身谢恩。”
嬴政亲自询问过,出来后心情有些沉重。
般般问他,他简略说了些只言片语,姬无石怨恨姬昊当年在邯郸对还是质子之子的嬴政关怀备至,“他恨不得你才是他亲儿子!我又算什么!我就是地上的石头!”
有嬴政这个珠玉在前,姬无石武学上天资平庸,习课也比不上他,无论如何用功,都得不到亲生父亲的青睐。
母亲再嫁后,逐渐有些忽视他,这时候吕不韦便成了他心中的支柱。
“吕不韦于教导人方面的确有些才干,在姬无石心中,吕不韦才是他真正的假父。”
“吕不韦不会出卖秦国,姬无石被他教导过,他也从未想过叛国。”
“他是被撺掇芈启称楚王的那些人设计绑走的,本意要用来胁迫我,芈启救了他,偷偷将其送到了赵地…他不肯行这种无耻之事。”
“绕来绕去,竟还是绕回了芈启身上。”般般心下复杂。
芈启当真是生错了年代,他是个活在温室中的良臣,到了最后时刻,面对楚国遗留的将士们的祈求、那一张张不想投降的脸,他恐怕很难拒绝,他身上流着楚国王室的血脉,他不仅是秦国的丞相,更是楚国的公子。
在这一刻,嬴政似乎不再恨他。
若是芈启当真用姬无石威逼秦国退兵,便是将嬴政放在了风口浪尖、道德的审判席。
而他,没有这么做。
父权在秦律中受到了限制,商鞅变法后规定,父亲不能随意处罚、杀害子女,这刑法是非常严苛的,秦国提倡‘孝道显明’,同时也该‘六亲相保’,意思是亲人之间要互相监督、互相担保。
虽然姬无石是继子,但薛素心再嫁的那户人家显然没有做到这些,反而任其自生自灭,一丝一毫的关爱之心都无。
薛素心说的不错,这么多年她都是枉然,那户人家根本看不起她。
正好姬无石被绑到楚国这点需要人担责,嬴政便寻这个由头问责他们了,将人狠狠斥罚了一通,在询问过薛素心的意见之后,勒令薛素心与其夫君和离。
逼人和离的君王还是头一个,史无前例。
不久后薛素心进宫辞行,“我要带着石儿回邯郸了,特此与王后辞行。”
般般迟疑,“你不是还有一子一女留在——”
薛素心摇头,“人活着首先要为了自己,那两个孩子与我不是一条心的,既如此我不再强求,这辈子,我强求的够多了。”
即便是亲生孩子,若与自己不同路,又有何不能割舍的?
般般由衷夸赞,“你很勇敢。”
薛素心微微一愣,旋即露出一抹微笑,“石儿想要办个学堂,就像是先夫那般,我也想做个先生。”
般般听了很高兴,“这是好事啊!祝你们桃李满天下。”
薛素心没听过这句话,咀嚼着其中的含义,随后由衷的赞扬 ,“王后此句妙极了,承您吉言!”
听薛素心这么说,般般便知晓桃李满天下的典故这时候应当没有,不过不妨碍大家理解,教人念书无异于栽树。
另一边‘冷暴力’了齐国半年,姚贾传回来消息,已经重金收买了几个重臣游说齐王降秦,就连齐王后也赞同此提议。
虽然齐王知道齐王后是秦国的公主,不可能这时候不想着秦国,可她到底为齐国生儿育女过啊,他因此有些恼恨阳曼。
阳曼才不理他,给般般送信,说齐王态度松动,只是面子上下不来。
时机成熟,秦国正式发兵攻齐。
这已是原本碎裂成无数的版图上的最后一个分裂的国度,秦兵出境当日,秦国的子民们列在城内欢呼,“攻下齐国,早日回来啊!”
不等秦国的大军抵达齐国,齐王吓得屁滚尿流,主动打开城门投降,自愿臣服在秦王的脚下称臣。
阳曼站在城墙上欢迎秦军,整个人焕发了前所未有的生机,比平日美丽了数倍,“我要回家了!!”
战报被送回咸阳时,嬴政与臣子正在议事,众人见回来的是战报,一个个屏息相对。
那小兵脸色涨得通红,跪下后竟说话都说不利索了,最后干脆放声大喊:“王上,齐国降了!!”
嬴政屏住的呼息霎时间急促,拍案而起,一脸喝彩:“善!”
在场的文武百官皆俯首称臣,个个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恭贺我王兼并六国,一统天下!”
最后一块板图被兵不刃血的收下,至此天下一统!
嬴政如何不意气风发?他理应意气风发!
今年他不过三十岁,奋六世余烈,一扫六合,统一天下。
般般算了算日子,表兄比历史上早将近十年完成大一统,明明除了大婚前的坦白,她并未给他任何预言,他竟然能提速至此,简直就是世界第一大卷王啊!
仿佛从覆灭赵国开始,他的攻伐之路就像是按下了加速键,一个接一个。
般般也已有二十九岁,她是姬承音,是大秦的王后,是秦王的妻子,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两月后,嬴政创立皇帝称号,认为自己德兼三皇、功过五帝,自然地,身为秦王后的姬承音,袭后位,称皇后。
中央官制他要设全新的,全然推翻现有的,丞相设两位,互相制衡、分权。
众位臣子们激烈讨论,又过了将近两个月,中央确立了三公九卿制,三公分别为太尉、丞相、御史大夫。
太尉掌控着全国军权,由身为皇帝的嬴政亲自掌控,因此太尉一职空闲。
封王绾为左丞相、隗状为右丞相。
御史大夫负责监察、审理的作用,可以理解为副丞相,由尉缭担任。
其余九卿倒是都定了人,值得一提的是李斯被封为廷尉,此官职掌管刑狱,按照般般的理解,他是最高司法机关的老大。
秦驹为九卿其一的太仆令,韩非仍旧没有正式的官职,继续做太傅。
解决完官制,在全国推行什么制度又是一个新的问题。
丞相王绾提议继续实行分封制,廷尉李斯则提议郡县制,将天下分为三十六郡,分郡治理。
关于实行分封制还是郡县制,嬴政自然是不愿意分封的。
谁会想要将自己好不容易合并的天下再次分开?
只是。
王绾眉眼恭敬,神态认真:“陛下,六国初定,臣请封诸皇子为诸侯,以镇四方,此乃效法周室长治久安之策!”
李斯扭头便道:“陛下唯太子一个而已,封什么封?”
王绾噎住,不信李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陛下只有一个孩子,太子也是吗?太子的子嗣也是吗?
他一整个就是故意的!
不等他争辩,李斯义正辞严出列,拱手道:“陛下!臣闻周文王分封同姓诸侯如星罗棋布,然乱战五百载,诸侯相伐如虎狼撕咬,齐桓晋楚皆以兵戈称雄,天子之令甚至不能出周——”
“这难道是能效仿的吗?”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众人只见上首的皇帝脸色骤然阴沉了下来,便知李斯正中他的下怀。
再说多少也是枉然,随后李斯又列举了诸侯攻伐,天子不能禁止等问题。
最终嬴政采用了郡县制。
至于如何分,嬴政要他与韩非一同商议,交出一个让他满意的章程。
这日早晨,般般神态紧张,浑身紧绷着。
葵为她梳发上妆,从云与牵银都在她身侧,“今日起您就是皇后了,奴婢还真有些叫不顺口。”
今日是他正式登位,昭告天下的好日子,果然他做到了昔年自己说过的,有朝一日能事成,王座身侧必有她的一席之地。
从云激动的脸颊通红,手都在颤抖,连茶盏都端不住,无奈只能先放下。
“我又何尝不是…”般般打起精神来,目光侧向前方被撑起来的冕服,即便是上面以金线镌绣了金凤,主色仍旧是玄色。
金色尚无法夺取玄色的沉稳,偏点缀在其上,赋予了玄色独一无二的耀眼。
前朝改革,后宫自然要紧随其后,她严肃的很。
妆点好,由从云为她系好腰带,门外落下几道影子,般般抬起头望过去。
嬴政一左一右牵着太子与公主出现在门口。
玄色为主色的黑冕服有金色游龙攀在他的肩头,金龙于肩与胸前对称,一直蔓延至袍尾,威严肃穆,不容人侵犯。
嬴肇的脸庞上洋溢着璀璨的笑,冲她飞快摆动手臂,衣袍上的小金龙也跟着游来游去。
星枢沉沉稳稳的立在阿父身侧,一动不动,板着一张面无表情的小脸,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在发呆时,她忽然伸手扯了一下自己的袖子。
那对黑琉璃一般的硕大眼瞳,为她增添几分冷感呆萌。
“太紧张所以手忙脚乱?”是嬴政在说话,他扬起眉毛,冲般般伸出手,“还不快过来。”
般般扬起笑脸,起身朝他走去,直至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