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好看吗?
偶尔被他神经病气到,看一看这张脸就气消了。
但般般不爱夸他,用手将他近在咫尺的脸庞推搡开,“……该用膳了!”
她没夸,表情却泄露了真实的想法。
那脸颊分明是红的。
嬴政被她拉着手腕走,一路都在失笑。
到了后院,晚膳都已经准备妥当,店铺正式闭店。
太阳落下帷幕,宵禁一同到来。
好奇了多日的人,没想到今日正好就见到了。
此人名叫萧衡,一身素布衣裳,正追随着姬长月喋喋不休说着些什么,打后门进来,一眼便瞅见了桌边坐着的陌生男女。
口里的话戛然而止,他想起方才听人说今日店家的兄长与嫂嫂来了,果然如此。
那长兄一瞧见他,眉头狠狠蹙起,上下打量,微微抿起的唇线透出些许不悦和审视。
萧衡莫名其妙的心慌,心跳加速,旋即强装镇定下来。
他安慰自己,做兄长的都替自己的妹妹挑剔些,这也是寻常。
反倒是那嫂嫂,撞了一下他的胳膊肘,示意他别这么黑着脸。
人美心也善啊!
萧衡拱手道,“在下萧衡,不曾拜过长兄与嫂嫂。”
般般沉默着摸了摸额头,完了,装作姑妹的嫂子本意不是这个啊!
这可把姬长月乐坏了,她在萧衡身后快要憋不住笑,要不是见儿子眼角抽搐的无语,她还要再笑会儿。
收整心情,她清了清嗓子,香袖拂过他,“谁是你长兄与嫂嫂?端的是不要脸皮,我当你萧衡是知书达理的温润君子,不料这样死缠烂打。”
“好骂,好骂。”萧衡也不生气,小意的扶着她的手臂迎她落座,“月小娘好口才。”
一道落座用膳,般般发觉着萧衡的确是个厚脸皮,不过也有可能是他深深的知晓姬长月就是个口是心非的主儿。
他为人很聪明,机灵而不世道,身上偶尔还能瞧出初出茅庐的、不合时宜的天真,人就是如此,难能可贵是少年。
细问才知,萧衡家前些年也是富甲一方的人家,对什么都新奇,虽然对经商毫无头脑,却敢于尝试……后来不出所料赔了个精光。
随后便开始用功念书,读到一半才知道在这个世道读书没有用,重农抑商的政策下,唯有上战场杀敌才是出路。
可他偏不信邪,越读越入迷,他学的正是儒学,想要做官。
嬴政冷不防开口:“你难道不知秦王治国用的是法学?他对儒学深恶痛绝的人尽皆知。”
“哎,长兄有所不知。”
萧衡开口就把人干沉默了。
嬴政实在不想听跟这个称呼,“你直说便是,别叫我长兄。”
“好好,咱俩各论各的,我称您为先生,您称我为妹夫。”
嬴政:“?”
姬长月狠狠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萧衡身子晃了晃,稳住后道,“您不曾入朝做官,家中经商,想来也不关注国政大事吧?”
般般防止自己笑出声,夹了笋片放进嘴里。
默默催眠自己:死嘴,快吃!
萧衡:“秦王马上就要攻楚,苦战数年的赵国已经被收入囊中,楚国的结局不用我说,在座的诸位想来也有数,”说起局势,他的口吻多了些认真,不再油嘴滑舌,“楚国若能一年内攻下,昔日的七雄便只剩下了齐国,依我看,齐国不会抵抗,来日必定主动打开城门跪在秦王脚下。”
嬴政来了兴致,“哦?”
萧衡怕他不信,肯定道,“您不信?不妨咱俩打个赌。”
“赌何物?”
“赌…”萧衡左右依次瞧瞧,“那便赌您腰间的佩玉了。”
嬴政欣然取下佩玉,搁在桌上,“有何不可,你要是输了呢,”不等萧衡说话,他直言道,“若是输了,你便离开咸阳。”
现场的气氛骤然凝滞住。
般般跟姬长月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清楚,这并非嬴政厌恶萧衡,只是探他的底。
“好!”萧衡果然对自己的学识自信,他方才停滞的一瞬,脑子里飞快思索当今局势以及齐国的处境,确认自己的判断绝对没错,“应下便是!”
嬴政抚掌而笑,“好,你继续。”
“当今天下的局势已是一边倒,秦国兼并列国完成大一统是板上钉钉的,或早或晚罢了,当下秦国的确需要以酷法治国,待建邦立朝后却不一定了,如今的秦国就像一根被紧到极致的琴弦,需要的是放松。”
“我做足了准备,定然有我的用武之地!”
“诸子百家还有哪一家适合休养生息、松开这根琴弦?非儒学和道学莫属!我这是有先见之明!”
“只是推行儒学,也不能全数推行儒学,各家取长补短便也罢了,”说起这些,萧衡侃侃而谈,“这没什么,其他的我也略有涉猎。”
嬴政忽的问,“秦王若当真能一统六国,你认为那些六国的王室与贵族要如何处置才好?”
萧衡思索片刻,略有犹豫,半晌后叹气。
“激进直接一些的,当然是全数杀光。”他给出这个答案之后又摇了摇头,“可彻底杀光灭除旧贵族是不现实的,每天都有新的民众降生,怎么杀的完呢?况且血脉牵连甚广,有些沾边的是杀还是不杀?我观秦王当下对待韩、赵、魏、燕便是如此:迁徙富豪、销毁兵器、严刑峻法…”
“想要让诸国彻底服从秦国,要的不只是制度上根本解决问题,更要兼顾文化融合,物是死的,可人是活的,人只要活着就会有想法,每一刻每一天都会有新的想法。”
嬴政道,“统一文化便是,焚书禁议不失为一恰到好处的举措。”
“哎呀,这治标不治本啊先生!”萧衡摆手就是否认,“你不行。”
嬴政:“?”
萧衡:“摧毁六国的文化典籍和历史记录,的确能从精神上抹除其国家认同感,如此的高压政策更能激发大量的仇恨与怨气,这如何是好?继续武力镇压么?这只会造成即便一统六国,民间仍旧起义不断的现象。”
嬴政忍了,摆出虚心求教的模样,“好好,你说,你说。”
“既然消灭不了,自然是转化为佳了。”
嬴政闻言微微皱眉。
“我一看你就不认同,”萧衡指着他的眉眼说道,“秦王若不信任自己的子民,他的子民如何信任他们的君主?”
“其实此事也急不来,归根结底四个字:利益捆绑!”
“封几个六国的头头,让他们享优厚待遇,不给实权,迁入咸阳,是荣宠亦是监督,与此同时分化六国便是。”
“待一统六国,选拔六国贵族中有才能的子弟进入秦国的官僚体系,让他们看得到机会,如此一来,六国不再是合作者,而是竞争者。”
般般忽的插话打断,“兼并六国后,起战事的频次必定没有当下的多,天下子民何其的多,要如何治国治民是一大难题,届时恐怕重农抑商政策会发生变化、文官增加。”
“萧先生的提议不错,选拔人才可以用到考试啊,昭告天下不论出身、不论贫富,都可以参加考试,从内部瓦解六国贵族,如此一来,无人替六国王室做事,他们也无法起兵复辟。”
“考试?”萧衡迟疑,“考核试验?”
般般看了一眼嬴政,解释道,“就是由秦王,亦或者他信任的官员出题,如同我夫君此刻像萧先生提问的如何安置六国王室与贵族,完整的提出几个问题,列一个偌大的场地,想要做官的,统一落座,人人当场答题书于纸上,确保真实无作弊的可能,答完呈交,由秦王亦或者臣子一一检阅,选出自己喜欢的录用。”
萧衡眼前一亮,“这是好想法啊,嫂嫂妙法!”
般般:“……”噎了一下。
“如此一来首先截断了六国的中层民众,没有摇旗呐喊的人,想要生事亦会难上一些。”
“让底层的庶民信服、依赖秦国,从土地上做手脚便是,民以食为天,他们操心的不过一日三餐,至于当朝是嬴姓还是芈姓,无关紧要。”
“这样,身为高层的六国王室失去了一切,除了认命,别无他法。”
这与般般先前说给嬴政的不谋而合,但怎么改革土地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
嬴政:“秦国官吏精通律法,会定期考校律课,不合格者受罚,如此说来,夫人的理念与此考校不谋而合。”
“对……我还听说秦国设有学室,专门用来培养文书官吏,那些弟子需学习书写、计算和律法,结业后经过考核方可到各地任职,将这类的学室广泛设置在国内也不失为一种促进分化的手段。”
虽然目的不同,但这一整套下来,与科举制很相似。
秦国若实施,目的是强化中央集权,而非吸纳文人参政,不过也顺带吸纳了,一举两用。
嬴政到底是听进去了,临走的时候还有些心事重重,萧衡这才看见这对夫妻来的时候还带着一双儿女,只不过方才儿女在楼上用膳。
萧衡得了便宜还卖乖,临到走了,眼含热泪,“都说长兄如父,不若——”
嬴政:“……”
他抬手就拔剑。
萧衡迅速收嘴,怂了,“算了算了算了,火气别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