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也没有生气,只是故意学他的罢了。
般般作势哼了一声,旋即乐乐呵呵的进了屋子里。
嬴政摸摸鼻子,跟着一同进去。
鲁氏紧张的厉害,她心想太子今日休沐还特意过来,岂非要在这里呆上一整个下午,咸阳上下早有传言说当今太子殿下学识渊博,她还真下意识的提起了心神。
从云洗了好些果子,一一切罢端上来,又按照般般喜爱的配方早早制了一碗酥山,可惜她还没吃呢,就被表兄端走了。
她当即怒目以对:“?!”
嬴政视若无睹的舀了一木勺吃着,随后疑问,“怎么,不是给我的么?”
“是给表兄的……”般般吃了哑巴亏,“我习课去了。”
看表兄这架势,今日是来监督的,短时间内问他八卦,他是不会说了。
嬴政待了片刻,拦下从云,亲自端了果盘到书房去。
踏雪轩虽是轩,可并不小,除却小厨房并不配备,其余应有尽有。不过书房虽被这般叫着,里头也没几卷书简,空荡荡的,古玩架上放着几只意趣横生的瓷瓶,诸位宫妃赏赐的摆件她也都摆了上去。
最要紧的架子上,除却零星的书简,余下的便是她平素爱看的画本布帛,这累的高高的,比书简多了两倍还多。
其余的角落,摆放着各色乐器。
般般擅歌,在乐曲方面颇有造诣,因此乐器她尽都收集了。
大鼓小鼓挨着摆放,她使用频率极高。
秦军的军歌她唱的滚瓜烂熟,配着击鼓如今唱起来气势斐然,早没有了当年的软趴趴。
嬴政十一岁生辰晚上,般般曾在踏雪轩为他演奏了一曲。
旁边则是崭新的七玄琴。
这是她近日预备学的,因此瞧起来还新,没甚么弹奏过的痕迹。
再往后瞧去,瑟、竽、埙、笙等应有尽有,最后的人形架上撑着一件她的舞衣,渐变水红的宽袖曳地,艳丽的颜色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想想她说不爱学舞,结果因着歌喉越发的好了,自己便想舞来附和歌喉,嬴政便想笑。
“表兄笑甚?我的舞衣不好看?”般般忍不住频频偷看他,“这可是我这个月新裁的呢。”
她的确‘长势喜人’,去岁的舞衣今年竟就穿不上了。
“没什么。”嬴政放下握拳遮在唇部的手,若无其事的回身,“你专心听课便是,关注我做什么?”
“你走来走去,很是打搅我。”
“我进来不是给你送果子么?吃了就要赶人了?”
说的很有道理,般般都无法反驳,她干巴巴道谢,“哦,那多谢表兄了,但是您还是快出去吧。”
他还吃了她的酥山呢。
‘您’都用上了。
鲁氏想笑,立即忍住,继续严肃着一张脸,等待姬小娘与太子殿下说完话。
嬴政收起笑意,负手过去,“是吗,不用客气。”这样简单且易于理解的词,还是他学表妹的,表妹最喜欢拉长嗓音软趴趴着‘哎呀,别客气~’,喜庆又滑稽。
“我瞧瞧表妹习到何处了。”
此言一出,有两道身影都僵硬了一下。
鲁氏挺直了背脊,若是能被太子嘉奖,于她也有好处。
般般则是萎靡了身子,心里嘀嘀咕咕,在人看不到的地方白了他一眼。
“云梦睡虎地秦简的编年纪。”嬴政踱步细瞧,看了一眼般般,“你习到哪一年了?”
鲁氏极有眼色,知晓太子只想与姬小娘说话,她便不答话。
般般如实回答,“是秦昭襄王十三年,昭襄王攻伊阙。”她心里吐槽,秦昭襄王可真是好战分子,难怪是历史书中的大反派,他好喜欢打架,到处打,每年都在打!
打了五十六年呢,真不敢想象倘若她穿越在秦昭襄王时期……
唔,他比起表兄仿佛也不遑多让,也挺惨的,兄弟继位后把他赶出去当质子,在外漂泊凄惨,谁知天无绝人之路,兄弟举鼎被砸死,他就跟宣太后又回了秦继位为王。
哦对!他还杀了白起!
她对这两件事情记忆深刻。
这么想着,般般不自觉瞄了一眼表兄佩在腰间的秦王剑。
嬴政只看一眼便知晓表妹心里在想什么,他轻轻按在她的椅背上,俯身靠近,看似在越过她看书简,实则轻飘飘的警告:“不许这般表情对昭襄王。”
般般拿脑袋撞他的脖颈,连着顶撞了两下。
他一把自下至上的捏住她的下巴不许她乱动,手臂正正好越过她的肩膀,这个姿势恰好将她按进了他自己的怀里。
般般被迫抬高下巴,脑袋尖抵在他的肩头,这不大舒服,她使劲儿瞪他,“放开我…放开我。”
鲁氏早在太子靠近过来时就起身,借着更衣之便退离这片书房之地。
“你这……写的什么?”嬴政任凭她捶打自己,在桌案尚未完全卷起的一卷简牍上捕捉到一些文字。
“!!!”般般脑袋炸开,一股脑挣扎,猛扑向桌案。
下一秒,那卷案牍被更长的手臂捞起,从她头顶越过。
“给我!”
般般连接跳起数下,始终捞不到简牍,反而累的椅子被撞倒在地,她的面颊涨红,慌得不行,拳头捏的邦邦硬。
她气的极了,邦邦硬的拳头‘砰’的小拳捶打在表兄的胳膊上,嬴政作势‘嘶’了一声,避开她的扑抓举起案牍当真要看。
“不要看,不要看,表兄,我求求你了。”般般焦急地扯着表兄的衣裳哀求。
“你写了什么秘密,我看不得?”嬴政原本对此不感兴趣,她越不给他看,他反倒提起了机警之心,惊疑不定的将视线从表妹的脸上挪到简牍上,复又瞧她的表情。
“既然你都晓得是秘密,我不想给你看。”般般瘪嘴,“你快给我。”
嬴政微微眯眸,上下扫视表妹的脸,缓缓道,“你有何秘密?”他忽的想起去年带她回秦,当她知晓他是公孙,脸上弥漫的惊惧,她看他的眼神仿若在看一尊庞然大物的陌生。
后来在驿站他试探她,她反应极快,闭口不谈。
这件事情一直是他心里过不去的一个坎儿,但他知晓她不说不是背叛他,而是有着这样那样的顾虑,因为她当时脸上的犹豫他看出了。
既然犹豫,那便是想过告知他。
所以他当时才搁下,不与她计较,想着一生如此漫长,表妹总有一日愿意告诉他。
他的耐心无穷尽的多,等得起,耗得起。
可若她宁愿写下来,有被他人窥视的风险,也不愿告诉他……
此刻心里涌动的情绪是什么,他分辨得清楚,那正是燃烧起来的妒火,正如他幼时,她当着他的面喊太子丹为太子哥哥时初尝的妒火一模一样。
他要成为表妹心中最重要的人,有任何人与他平齐,他都难以接受!!
这些,般般一无所知。
“人都有秘密,这也不奇怪。”她不死心,还要捞自己的简牍。
“不行。”嬴政冷静下来,“既然你不许我看,那你自己说罢。”他把简牍丢回了桌案上。
“我不要。”般般闹起孩子脾气,撇过头不看他。
她不看他,他偏要她看他。
捏住她的小脸,强行掰过来。
般般都无语了,头一次见表兄如此执着,“哎呀,表兄好烦人!”
“说。”他捏着她的脸,盯着她。
“我不要。”她拉长了尾音,嘴巴比死鸭子的都硬,“不说不说不说。”
他忽的一捏,她正在说话呢,口水‘啪叽’就流了出来,滑到他的虎口处。
般般化身尖叫鸡,羞愧的满脸涨红,火速从袖里掏手帕,“你干嘛啊!”
嬴政完全不在乎,也并不嫌脏。
“……好吧我说。”般般没招了,她推他,他站的倍儿硬,还推不开,“是人家写的日记。”
“何为日记?”嬴政一愣,没反应过来,不自觉放开了她的脸,“每日一记之物?课业么?”
“就是——”她说不通,干脆把案牍取过来,她防备的紧,紧紧攥着案牍,“只能给表兄看一点点,有的不能看。”
嬴政没说话,示意她打开。
般般背对着他,翻开案牍仔细检查,找到能给他看的,将两头卷起只给他看中间的部分,“喏,你看吧。”
只见案牍之上书:
——[二年夏,五月十三,晴。]
——[今日起晚了,都怪牵银和从云,为何我说还要睡便真的不叫我了,害得我被太傅训斥,我要把她俩今日的冰饮罚光光!]
——[唉,表兄怎么越长越好看,真的好喜欢呀,想着表兄,今日进课都没打瞌睡,比]
呀字戛然而止,般般火速重新卷起两寸,小声嘟囔,“哎呀后面的不能看。”
“这便是日记。”嬴政已然懂了何为日记。
“表兄怎么越长越好看——”话没重复完,她两手并用死死捂住他的嘴,“好了好了,看见就看见,别念出来!”
这种堪称花痴实录的东西,都说了不想给他看。
嬴政松了口气,心里也觉得怪怪的,表妹写这些他一点也不奇怪,她平素便是这幅德行,遇到好看的人便会盯着多看会儿,面目丑陋的她一眼都不想看,甚至想拔腿就跑。
当日太子丹的伴读李歇生的不尽如人意,她次次见了他,眼神都……
不论人,就连猫儿狗儿、花儿草儿,生的规整的,她都会多爱惜一些。
对人脸皮的势利该如何用精准描述?
“你仿佛很失望啊?”般般炸毛了,“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夸表兄,表兄还不乐意?”
嬴政噎住,“没失望,只是方才想着你会写什么重大的秘密,以为你宁愿写下来也不告知我,因而愤怒。”
般般咬着手指,忽的想起表兄方才的模样与眼神,“表兄,你不会是与几卷案牍比较起来,还吃味了吧?”
这无关情爱,只关乎想成为彼此最重要之人的霸占欲。
嬴政:“没有啊。”
稀奇,表兄竟然说语气助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