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芈良人如何游走期间,到了月底,秦军集结正式冲着东周进发。
东周毫无抵抗之力,末代君主东周君被废为了庶人,周朝彻底断绝。
吕不韦打了胜场,立下赫赫战功,秦王子楚简直不知该如何宠他,恨不能将自己的所有给他。
班师回朝这日,般般与嬴政一同立在城墙边观看,吕不韦驾马而归,旌旗高扬,形成一抹鲜亮的红。
“相邦的确什么都懂。”般般有些感慨,“从此以后再没有大周了。”
“西周与东周分别被秦所灭,已经彻底招了六国的眼。”
嬴政没有回头,“无论主战亦或者主和,秦在他们眼中都是虎狼之国,早在惠文王称王时,秦便已经惹怒了天下人。”
般般哼了一声,“当日其他国也称王了,为何偏偏对秦称王而感到不满,如此不公平。”莫非是双标啊?
什么人呐!
嬴政摸摸表妹的头,城墙之下的秦军怎么也走不完,人头攒动着,“认为秦挑战了周王室的权威罢了,秦不再受周王室的控制,打破了原有的平衡。”
还有其一,则是秦不断对外扩张引起了惊慌。
这话他说的无所谓,语气轻飘飘的,话里话外透着一股不然呢的理所当然
般般安静靠在表兄的胸前眺望远处的天际线,落日余晖铺天盖地,将整个咸阳笼在一片橙黄中。
晚上北宫大宴,举国来庆。
般般新裁了一身衣裙,一早到宫门口迎姬修与朱氏。
朱氏抱着已经可以出门的男婴,对般般说道:“你弟弟的名讳已经有字可选。”
天热,男婴襁褓并不厚,薄薄的一层,他生的圆头圆脑,正在唆自己手指,眼睛闭着呈现一条细缝。
怎么这么丑啊,比上次看还丑。
般般勉强看了好几眼,看不出与自己有任何相似之处,“哦,叫什么呀?”
姬修笑笑,“孩儿的眼睛长得像极了姐姐。”
“……?”般般不可置信。
“姬承竑。”
“姬承竑。”般般跟着念。
朱氏点了点头,解释道:“《周礼》有言:故竑其幅广,以为之弱,则虽有重任,毂不折。”
“愿我儿来日胸襟竑阔也就是了。”
般般听了这话,鬼使神差的问:“此字意解告知大母了不曾?”
“还未,这是路上我与你父亲一同想出来的。”
“大王方灭了东周,字是好字,可别随意说与其他人听。”
姬修一愣,慢慢反应过来,朱氏忙说,“那是自然的。”
而后她颇为感慨,“你长大了,比你阿父阿母更为敏感。”
住在宫里与住在家里到底不一样,般般已然有了公主之风范。
如何能令人不骄傲呢。
晚宴的席位照例是与诸位公主们坐在一处,般般与栎阳、炀姜挨在一处,上回炀姜在这里翻了般般一个白眼。
般般坐下,冲他人行礼。
好家伙,炀姜又给了她一个白眼。
般般安安稳稳坐下,偷偷也翻了回去,就你能翻,呵呵。
翻完白眼抬起头,恰好太子入席,诸位起身行礼,她混在人群中悄悄抬头偷看,恰好他览视整殿,目光经过此处稍作停留,两人就此对视上。
她做了一通鬼脸,又是挤眉弄眼,又是张嘴吐舌。
嬴政:“……”
很快移开目光。
温和的嘴角险些没能压住。
不断有大臣凑过去与太子说话,他周遭围了颗球一般,将他困在人群中心。
正说着话,时间到了,寺人尖锐着嗓门的声音由没内及外。
秦王子楚与相邦吕不韦联袂而来,伴在身侧的则是王后赵姬。
现场诸人整齐划一地安静下来。
秦王上首说话,般般无聊,却不敢故作慵懒状,挺直了腰身目不斜视。
余光忽的瞥见一道水光,她稍稍侧目。
公主栎阳差距到姬小娘看她,正要垂头,一只软帕被递了过来。
她微怔,攥来快速沾干净眼睛,“多谢。”
般般小声提醒她:“今日是个喜庆的好日子。”
栎阳如何不知呢,只是这会儿越有人要来提醒她,她反而负气,“我如何不知道。”
这话,竟有股破罐子破摔的意思,般般惊疑不定,也懒得再说了。
牵银跪坐在一侧为她倾倒果子汁,声音几不可闻的提醒:“小娘,芈良人出自周王室,如今外家家破人亡,二公主怎能高兴的起来。”
般般恍然,忽然觉得自己方才说的好日子一词于她而言是伤害。
她原以为芈良人是周贵女,栎阳当日没有反驳,原来是王室之后…
难怪她说让栎阳祈求大王接外家入秦,她会避而不谈。
——“别给本公主哭丧着一张脸,连累父王罚我们的话,本公主跟你没完!”
一到压着的极低的声音从身侧挤过来。
般般与栎阳一同侧目。
说话的竟然是扬着笑脸的公主炀姜,她随大流笑到脸有些僵,下巴却仍旧高抬,一副自傲的模样。
“本公主是否该庆幸,你今日不曾上妆。”
栎阳沉下脸:“关你何事,你闭嘴。”
般般隐隐感觉炀姜好像是在提醒栎阳别哭丧的那么明显。
只是她怎么这般说话?
她心下好奇,看了她好几眼。
炀姜目光挪开,飞快瞥了一眼般般,眼疾嘴快,“你也闭嘴。 ”生怕她趁自己不注意又说出点什么惊世之语。
般般:“我——”凭什么闭嘴。
炀姜捂住耳朵,嘀嘀咕咕,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般般:“……”好好好,神经病!
不多时正式开席,宫人上菜,般般动筷吃了些许,许是为着规模和时候,许多热菜已经慢慢冷掉,油花漂浮。
越往后的越难以入口。
般般捡着又吃了两口,后面基本插着桃片解闷着吃,吃了两片发着呆将其叠在一处,叠了一颗桃子心形。
秦驹躬身从后间过来,引来无数目光,搁下托盘中的菜色,他嗓音温温柔柔的阴柔至极:
“小娘,太子殿下点的炙乳猪他吃着还不错,让仆送半只过来。”
盘子一碟一碟取下来,“此为酱羹,这道酱菜也是您往日里爱吃的,虾饼更是才出锅。”
就知道表兄心里惦记她吃不好呢。
般般登时喜滋滋起来,将果盘放回他的托盘,“那你把这个给表兄。”
秦驹弯腰应承着,看了一眼果盘,顿时忍不住笑意迸发,“诺。”
炀姜本抻直了脖子装作高冷的偷看,看清果盘中的心形桃子,嘴角狠狠抽搐两下,想说什么又吞了回去。
虽说极少以此形表明心意,可这时候已有不少心形物品,鸡心印章、菱心印章也是有的。
在场人鬼使神差就懂了姬小娘摆的图案是何种含义。
栎阳心里就两个字:腻歪!
两人盯着秦驹带着果盘回去,太子殿下看见果盘稍愣,慢慢的才反应过来,他嘴角狠狠抽搐,耳朵却通红。
“……”
“……”
炀姜/栎阳:原来王兄吃这一套?!
栎阳心里冒出一分怀疑,要不她也试试?
下一刻自己否决自己。
……算了罢,呃。
其他几位公主早早垫过吃食,因此尽管席间的菜品不尽如人意,倒也不饿,她们象征性动动筷子就放下,端的是维持着公主的高贵自如仪态。
唯独姬小娘吃的满口生香,头也不抬,一门心思都放在跟前的好吃的上。
连有人叫她都没发现。
牵音撞了两下般般。
般般嘴里咬着一口豆叶蘸酱卷肉片,发觉周遭鸦雀无声,不少人目光投过来。
上首秦王目光示意,望着这边,王后赵姬抬起宽袖掩住脸上的好笑,冲她使眼色。
般般迟疑起身,几下将嘴里的东西吞咽下去,“大王。”
秦王就知晓这小姑娘压根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心里还挺惊奇,“寡人问你在食何物?仿佛与宴餐不同,怕不是太子给你开的小灶啊?”
般般语塞了一瞬,“是承音央求太子殿下的。”
“果然是一条心的。”秦王乐和出声,“你可不用护着他,你们自幼一同长大,情分非同寻常,竟不是寡人能比得上的了。”
这话往小了说是吃味,往大了说是暗示太子不孝,底下的人顿时脸色各异。
不过秦王并无此意,他只是随便说说,打趣而已,还不等太子请罪,王后含着笑意哼道:“王上知晓便好,政儿可怜,自幼不曾享过亲父之爱,王上要好好补偿他才是呢。”
嬴政起身请罪:“父王,儿臣疏忽了,请父王恕罪。”
秦王倍觉扫兴,摆摆手,“如此大惊小怪作甚。”
他对王后道,“寡人前些日子邀太子一同醉饮,他不胜酒力昏睡一整日,我们父子俩畅所欲言,感情已胜过许多寻常父子。”
王后听了这话,嗔怪他一眼,“好啦好啦,太子醉酒之事也只有你这个做爹的才拿出来取笑。”
秦王一挥手,“将寡人跟前这道翠饮寒虾分给太子与承音小娘。”
般般忙行礼谢恩,殿内开始有臣子出来说太子殿下情深义重,将人好生恭维一番,马屁拍了无数。
般般坐下,拨弄了一下这道翠饮寒虾,发现它竟然是生腌虾,虾黄十分明显一小块。
牵银为她剥了壳,她尝了一只,弹牙且肉质紧实,带着一股脆甜。
吃不了的人只会觉得它腥的不行,恰好般般爱吃这口。
接下来王后频频赏菜给姬家,秦王子楚也赏了两道,一时之间,姬修备受关注。
公主赢月顾不得羡慕了,她正对蒙恬翘首以示,上回举办的赛马节他终归不曾去,竟连太子的脸面也不给。
她暗暗骂了句如此自傲,难不成还看不上她堂堂公主?
晚宴结束,席散,北宫外没人敢长久驻足,般般跟随公主们一同出来,一眼便瞧见赢月与一少年立在台阶前说话。
那少年姿态恭敬,拱着的手始终不曾放下。
炀姜一把拽住般般的衣袖,“你干嘛,站在此处还不够看呢?被她发觉我们偷看她的丢脸,她会发疯的。”
“我又不偷看,我要走了!”般般抽出自己的袖摆。
“不行。”炀姜再度拽住她,“你回踏雪轩要经过那里。”
“你有疾?”般般实在忍不住,真诚发问。
“你放肆!你放肆!”炀姜咋咋呼呼,恨不得跳起来骂她。
“再大些声儿,月公主就听见了。”
“……”
炀姜被迫闭上嘴,手死死拽着般般,探头探脑皱着眉头瞅着那边,嘴里喃喃自语:“这死蒙恬,他竟连公主都看不上,他要反天了不成。”
般般:“万一蒙恬看上的是你。”
“你闭嘴。”炀姜打了个冷颤,看见般般翘起的唇角,她反应了过来,“你故意的,姬承音,你果真胆大包天得很。”
“都是公主宠出来的。”般般无辜,她骂她,她都没反应,只会说放肆。
炀姜蓦然脸颊涨红,“不要脸。”谁宠你了!
她竟也不偷看了,带着婢女扭头就走。
般般叉腰而站,还说不是有疾?
下一刻,一道皮笑肉不笑的声音传来,“姬小娘,你在看什么呢?”
般般浑身僵硬,慢慢扭过头去,只见原本站在不远处的赢月近在咫尺,娇俏的脸蛋蕴着溢于言表的恼恨。
“……我说我刚巧路过,公主信么?”
“你觉得呢?”
没想到被迫偷看被抓了个正着,罪魁祸首还跑了,早知道放才不挤兑炀姜了,不然这会子还有个人一起顶锅。
恭恭敬敬的行礼赔罪,般般尴尬的厉害,如坐针毡。
赢月顾及着有外人在,为了自己的面子也不会罚般般,但又咽不下这口气。
般般抬起头飞快看了一眼公主身侧的少年,这是她第一次见蒙恬。
嗯,没有表兄高,皮肤比他稍微黑一些些,呈小麦色,鼻梁高挺眉毛黑浓,一对星眸也正在看她。
两人对视上,他示好笑了笑,坦然而灿烂。
牙齿好白。
看起来有些傻。
“你就是太子殿下的……呃,表妹。”蒙恬不知原本要说什么,到了关键地方顿了一下,摸了摸后脑勺换了个词。
“你就是蒙恬。”般般点头。
“小娘知晓我的名字?”蒙恬眼睛一亮,迫不及待要她细说。
赢月见此,脸色一臭,当即拦在两人中间。
蒙恬往旁边挪了一步,嘴速极快说了句公主恕罪,转头对般般兴致勃勃的,“可是太子殿下提到了我?太子殿下是如何说我的?”
“表兄说你骁勇,策马射箭百发百中。”
蒙恬怪叫一大声。
般般与赢月被吼得一激灵,两个少女忽的站到了一起。
“太子果然器重我!真攒劲呐!”蒙恬亢奋的脸庞通红,抬起胳膊掐了掐自己的肌肉。
“……”
“……”
般般扭头看赢月:“?”这是你喜欢的人?
赢月:“……”诡异的,她读懂了这姬小娘的未尽之语,“他平时还是很正常的,你不懂。”
蒙恬嘴巴不停,念着什么要报效太子,一路竟然走了,把两个少女抛在身后。
“好神奇的人。”般般喃喃,“下回你设宴邀了表兄一同,再邀蒙恬他定会赴宴。”
赢月:“王兄才不搭理我,”她把这话秃噜出来后才反应过来她与她不对付,但话都说了再收回多没面子,“那你来?”
般般眨眨眼睛,伸出手指点唇,“公主,你要白使唤我么?”
“?”赢月上下瞧了瞧这姬小娘,勉强问,“你要什么?”
“太傅布下的课业……”
“我帮你写。”
般般举起一根手指,“一个月。”
赢月脸色抽动两下,毫不犹豫就要反驳。
般般立即多伸出一根手指,“那就——”
“成交!一个月便一个月!”赢月抢断夺话,心有余悸,怕她反悔,“明日开始。”
“下月我设宴,你记得请王兄莅临现场。”
“好。”般般笑嘿嘿,冲她摆手,“那明日见,公主殿下。”
回到踏雪轩,嬴政正歪在小塌上看书简,“怎的这般晚才回来?”
他离席的时间明明比她还晚,却先她一步回来。
般般蹭过去把今晚发生的事情系数说罢,“表兄,到时候我邀你,你要去哦。”
“你拿我做筏子,赢月允诺了你什么?”嬴政轻飘飘的瞧了她一眼。
般般讪讪然,“没有什么……”触及他的眼神,她改口:“她帮我做课业。”
嬴政忽的压近她,“你。”
般般疑问,被他迫近的向后仰,手掌撑在身后的小榻上。
嬴政漫无目的一般的逡巡她的脸颊,“那盘桃子是被切成片的,表妹的心也是如此啊,不是调戏炀姜便是戏弄赢月。”
“啊?”
……什么调戏?
她怎么调戏?
哪里调戏了!
她吗?
调戏炀姜?
一头雾水了,戏弄赢月她倒是承认。
嬴政笑吟吟的轻轻摸她小脸,若有所思,“给我的看似是一整碟心,却偷偷也给她们了几片,是罢?”
他的笑不达眼底,纤细的睫毛潋滟出偏偏冷调的秋水,柔情却又微凉,矛盾之至,将他那张优越的面庞衬得愈发得天独厚,令人挪不开眼。
般般一下红了脸颊,支支吾吾的不知该说什么,实际上她大脑宕机也没理解表兄究竟说了什么,脑袋嗡嗡的,眼里全是表兄近在咫尺的脸。
“怎么不说话?”嬴政放缓了嗓音,将她的痴迷尽收眼底,刻意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