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凶手

刺客的行动能力强得超出想象。

当教授听见书房里出现奇怪的动静,等他小心地推开房门,便瞧见一个黑色的身影正站在窗前冷漠地擦拭手指,而他的脚下是一个正在蠕动挣扎的人,感受到有人前来,立即抬起头来激动地试图叫唤——对方的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

诺瓦:“……”

同样抬起头来的奥雷看了一眼正穿着睡衣、裹着绒毯,手中还提着油灯的暴君,不由轻啧了一声:“凶手,我带过来了,你想知道什么可以自己问。”

——这家伙没戴眼镜,头发刺毛乱炸的,显然刚从床上爬起来,这让他看起来居然有点……呆?

被吵醒的诺瓦还有些迟钝,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抬起眼睛:“……我想查明真相的意思,应该是指暗中调查,寻找证据。”

“——而不是让你把凶手揍一顿,然后让他说出真相。”

话说这对好友怎么在这方面的脑回路无比相似?

“搞这么费劲。”奥雷嫌弃地哼道:“阿祖卡那家伙就是混淆法术大师,而我又擅长酷刑法术,没有人能在我们面前撒谎。”

诺瓦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你就如此确信没有人能够抵抗法术?”

和本地人相比,来自唯物主义世界的人对魔法这种东西总有种天然的不信任感——没看就连灵魂契约这种高使用度、高普及性、高约束力的法术都有他这个例外吗?

一时回答不上来对方有着莫名其妙的理所当然的反问,奥雷干脆将弯刀擦着俘虏的脖颈砸到地板上,有些恼怒地质问道:“所以你到底要不要问他?你要是不问的话,他就彻底没用了——”

他脚下的人影顿时被忽然擦过脖颈的寒意吓得无声大喊,偏偏一动也不敢动,鼻涕眼泪都冒出来了。

“地板,不要弄坏。”诺瓦冷漠地警告道,随后便见刺客不满地嗤了一声,却是听话地将刀从瑟瑟发抖的俘虏颈侧收了回去。

……教授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睛,这是神眷者和人说了些什么?

他上前一步,在俘虏面前蹲了下来,举高油灯,照亮对方五官有些扭曲的脸。

“晚上好,帕斯先生。”

眼前此人赫然便是曾上他的公开课时,那个坐在小巴特曼和马顿身旁的学生。当初那个衣着整洁、优雅傲慢的年轻人,现在已经变得狼狈不堪,也不知道一路上刺客到底对他做了些什么。

没有回应。

“他现在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而且说不了话。”一旁的刺客看够了戏,这才慢悠悠地念了句什么,俘虏顿时剧烈咳嗽出声,瞳孔瞬间缩小了一圈。

诺瓦冷冷瞥了奥雷一眼,获得部分自由的俘虏没有大喊大叫,只是使劲闭了闭眼睛,逼迫自己适应忽然亮起来的光线,随后这才哆哆嗦嗦地问道:“我的光明神呐,布洛迪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第一,我没有姓氏,不要这样叫我。”教授将灯举高了一些,仔细观察俘虏脸上的表情变化——这明显令对方感到不安,下意识想往黑暗里缩,却直接撞到了刺客的脚尖。

“老实点。”奥雷颇不耐烦地踹了他一下。这家伙好歹是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学生,半路还想偷袭反抗,可惜很快就被他收拾得活似只鹌鹑。

教授继续道:“第二,你心里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我该知道什么?”对方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黑发青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我家里有钱,他们会很乐意赎我……”

他看起来真挚极了,所有的表现都符合一个被人无缘无故绑架的富家子弟——可惜另一人不为所动。

“第三,你和‘瑟西’是什么关系?”

“谁是瑟西?”帕斯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迷茫与回忆的神情:“我很确定我不认识名叫瑟西的人,不管发生了什么,那一定是误会。”

教授盯着俘虏的脸,一言不发,似在思考些什么。

事态似乎陷入了僵局,奥雷不由在一旁冷哼道:“怎么样,现在需要我帮忙了吗?”

他在因俘虏的嘴硬造就的尴尬场面幸灾乐祸,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其实还有可能是暴君认错了凶手的身份,而他却彻底忽视了这一可能性。

帕斯看起来被吓坏了,他又往看起来无害些的教授面前挪动了一下,急切地请求道:“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光明神呐,什么瑟西,我发誓我压根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诺瓦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重复问题并多次强调是非常典型的撒谎表现。”

帕斯愣了一下:“我……”

但是教授看起来并不想让他继续说下去了:“而且你为什么一恢复感官就试图向我寻求帮助与谅解?我只是个普通人,怎么看都是抓你的人占据主导地位,而且你看见我的时候没有显露任何惊讶神色——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

“让我们坦诚一点。”诺瓦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脚下的俘虏:“表现得过于愚蠢对你我来说都没有好处。”

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默。

教授等了一会儿,终于有些不耐烦了。他厌倦地打了个哈欠,转身就往书房外走,只留下一个轻飘飘的命令。

“杀了他。”

在场所有人看起来都被他惊到了,帕斯尤甚,他开始剧烈挣扎起来:“——你不能杀我!我是贵族,我身上有魂灵护颂!”

“哦,比尔·法姆身上也有。”已经走出书房的黑发青年颇为不屑地说。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神情,帕斯只听见对方向那个抓走他的黑衣人冷漠地嘱咐道:“动作利落些,不要把我的地板弄脏。”

奥雷:“……”

想起某人的叮嘱,他啧了一声,一把揪住帕斯的头发,迫使他暴露出脖颈。

“我是无辜的,我真的不知道你们想知道什么,我——”

带着森寒杀意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割进皮肉,帕斯终于崩溃了,他声嘶力竭地惨叫起来:“我说!我说!让他住手——”

那种令人牙关打颤的寒冷终于离他的脖颈远去了,俘虏顿时瘫软下去,大口喘着粗气,些许温热的血一点点顺着伤口溢了出来,彻底染红了衣领。也许再迟一秒,他就再也无法开口——帕斯颤抖着,看向那个逆光的人影时,真切庞大的恐惧终于渐渐染上他的眼底,仿佛在瞧一只从深渊里爬上来的魔鬼。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魔鬼的声音淡漠无波:“非要来这么一遭。”

他一步步向他走来,鞋跟与地板碰撞的声音在深夜显得格外清晰。

“你是有些小聪明,演技也不错。”高挑瘦削的男人停在他面前,将油灯举高了些,帕斯清晰瞧见那双失去镜片遮掩后、显得毫无情感可言的烟灰色眼睛。

那人垂下眼睛,面无表情地总结道:“——可惜在我面前算不上聪明。”

俘虏简直浑身都在发抖。

“现在让我们重新开始。”诺瓦轻声说:“晚上好,帕斯先生。”

……

等教授结束问话,夜色已经浓稠得完全看不清了。他捏着眉心离开书房,至于帕斯已经被重新封闭了感官,捆得结结实实地丢进了卫生间。

“阿祖卡呢?”奥雷已经在他的宿舍里逛了一圈,有些稀奇地问道:“怎么没见那家伙?”

对方不是总和暴君形影不离,一副紧张兮兮深怕某人把自己作死的神经病模样吗?

“他有他的任务。”诺瓦冷淡地回答。

半夜被人吵起来,他现在头疼得要命,一阵阵发胀,偏偏脑子转得停不下来。大致估算了一下某人回来的时间,恰好够冲泡一杯咖啡,只要迅速灌下去——他干脆去烧开水,又往杯子里筛了些咖啡粉。

刺客忍不住沉默了一下:“……你大半夜的喝咖啡?”

按理来说这家伙哪怕喝毒药都和他无关,他甚至还要拍手叫好——但是此刻对方看起来苍白得像只鬼魂,眼下的倦色完全无法遮掩。作为将人吵醒的罪魁祸首,奥雷总有些莫名的良心难安。

“与您无关。”

暴君裹着绒毯守在咖啡杯前,闻言冷飕飕地看了他一眼:“您怎么还不走?”

奥雷差点被这用完就丢的混蛋气笑:“这得问你的助教。”

他冷嘲热讽道:“我也很想知道你给他下了什么药,或者他干脆就是在发疯……”

“——我发什么疯?”

奥雷愣了一下,扭头便瞧见正说着坏话的对象推门而入,闻言冲他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刺客立即习惯性地浑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和人大打出手。

结果那家伙只是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转而看向房间里的另一个人,随后奥雷有些错愕地发现,暴君那张常年表情缺失的脸上居然闪过一种……呃,也许可以用心虚来形容的情绪?

“教授。”阿祖卡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去,用指骨在咖啡杯旁敲了敲。

“咖啡豆的香气有助于我思考。”对方脸绷得很紧,冷声辩解道:“而且我还没有喝。”